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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东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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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空了。
那扇月亮门被人从外面锁了,门上的铜锁在秋阳下泛着冷冷的光。院子里的花草没人浇水,不过十天就蔫了大半。柳吟秋种的几株桂花树还没来得及开,叶子就卷了边。青萍留下的一双旧鞋还搁在耳房门口,被风吹到了墙角,积了一层薄灰。
春杏那天下午被周嬷嬷派去东跨院清点剩下的物件。
她推开那扇月亮门,走进这个曾经莺歌燕舞、香气缭绕的院子。天井里的石缸水已经绿了,几片枯叶浮在水面上打着旋。
正房的窗户半敞着,里面已经搬空了家具,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地上几道拖拽箱子时留下的白印子。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想从这几道印子里辨认出哪一块地方曾经放过柳吟秋最宝贝的那张紫檀妆台,却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出。
那时候柳姨娘是何等的风光,连院落周围的空气都带着香粉味。
春杏蹲下身摸了摸地砖上的那几道白印。印子很浅,手指摸上去只有一点点粗糙的触感。她在心里默默回想柳吟秋跪在正厅的样子,那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头上那支赤金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随着她磕头的动作簌簌地抖。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正院时躲在廊下偷听柳吟秋和孙氏斗嘴的那些夜晚。那时候柳吟秋多得意啊,一张嘴能把主母气得犯了旧疾,一句“十里红妆”就能把孙氏的脸刮得惨白。
那时候春杏觉得这个女人是一株耀眼带刺的海棠花,可气归可气,海棠之下一切女人都黯然失色是真的,现在齐瑞安随手把亲手养的海棠花折断也是真的。
她打了个寒噤,恍惚中她在这个空房子里看见了未来被齐瑞安看中当侍妾的自己。
柳吟秋当年的起点比她高得多,有娘家撑腰,有容貌傍身,有主君实实在在的宠爱。可是这些她全用错了地方。她把心思花在了下药、拉拢、算计上,以为把这些边边角角的伎俩做到极致就能扳倒正室。
结果正室就是正室,柳吟秋高估了自己在齐瑞安心中的分量,低估了孙氏在他心中的分量,机关算尽满盘皆输。
春杏站在空荡荡的屋中,扪心自问,那她自己呢?
柳吟秋被送走后的第三天,齐府后宅的局面彻底洗了牌。东跨院落了锁,二房小姐齐敏禁足,宝簪配了庄子,彩屏和青萍被发卖到了不同的牙行。周嬷嬷把正院的人手从头到尾筛了一遍,跟东跨院沾过边的丫鬟婆子一个不留,全换了新人。
喜鹊提了一等,补了彩屏的缺,搬进了春杏隔壁的耳房。
春杏也提了二等,月钱涨了一百文,活计从洒扫端茶升到了贴身伺候,替孙氏梳头、研墨、睡前捶腿,早晚进出卧房再不用通传。
这是春杏入府以来头一回真正踩到了正院的核心。可她没有半点得意。她太清楚了,自己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时机,孙氏身边缺人,而她刚好在。这份运气能让她往上升一级,也能随时让她跌回去。柳吟秋当年多风光,如今呢,喜鹊伺候孙氏整整四年,一朝站错了队,连一句辩白都没人听。
睡觉前春杏躺在床上望着房梁,脑袋里纷纷杂杂的全是下一步的盘算。
她跟主君在伞下说了话,主君偏过伞,主君叫过她的名字,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而柳吟秋走了,东跨院空了,整个后院里唯一有可能跟孙氏分庭抗礼的人也消失了。
现在孙氏怀胎已过四个月,胎象稳了,胃口好了,精气神一天比一天足。
齐瑞安虽然隔三差五还是宿在正院,但他看她的目光已经比从前多了几分逗趣的意思。
在廊下遇见时朝她瞥过来的一瞬,晚间她跪着替他换鞋时在她后颈上停了片刻的目光,还有好几次在孙氏身后伺候茶水时不经意的一抬眼,二人视线相碰……
春杏把这些全都收进了心里,面色不显。柳吟秋的教训太血淋淋了,那个女人败就败在她太急。她急到把手伸进了药罐子,急到以为只要害了孙氏肚里的孩子就能重新夺宠。柳吟秋没想到齐瑞安会厌恶一个会下药的女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安安稳稳的后宅,这些女人偶尔可以为他争风吃醋,但决不能过火如此他能放心地在外面翻云覆雨。至于春杏和他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根本不值一提。
要跟这样的男人过招,不能急,更不能贪,得一点一点来。要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她的存在,等他哪天看不见她了,会怅然若失,那时候才是真正等她出手的时机。
孙氏的身子愈发重了。太医说胎象稳固,但孙氏到底是三十岁的人了,比怀启哥儿时更容易乏,周嬷嬷便把她每日理事的时辰减了大半,各房的对牌和采买单子都由周嬷嬷先筛一遍,要紧的才递到孙氏跟前。孙氏信得过周嬷嬷,可有些事总不能全交给下人。
她靠在榻上看庄子上送来的秋租单子,看着看着就歪在引枕上睡着了,单子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脚踏上。
春杏轻手轻脚捡起来,正要搁回桌上,目光无意间一掠,动作一顿。
她在竹林里蹲了好几个月的墙角,听齐瑞安跟秦掌柜、跟账房、跟齐安说那些前院的事,生字听了千百遍,连蒙带猜地记住了几个。这会儿纸上那几个字她认得七七八八,凑在一起,意思就透了。
“码头仓单。杨。常关代缴。”
杨老板。
码头上的杨老板。之前竹林蹲点时她从齐瑞安和秦掌柜的对话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此人是北边皮货线的路子,跟主君既有合作又有竞争。如今这几个字混在孙氏的秋租单子里,显然是主君随手夹进来,主母还没来得及细看。
主君的家常信笺混在后宅的单子里,说明孙氏现在不光在后宅核账,还在帮忙过问一些前院生意的文书往来。更关键的是这纸条上提的常关代缴。
她把纸条按原样夹回单子里,把单子轻放在桌上,然后退回脚踏边跪着,继续给孙氏捶腿。
她抬起头看了孙氏一眼。孙氏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像是在睡梦中也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春杏垂眸,继续给她捶腿。
孙氏醒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她坐起来揉了揉额角,接过春杏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拿起桌上的秋租单子和那张夹带的字条看了看,看完把字条折好放进旁边一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捶腿的春杏听见那只小匣子上的锁扣“咔哒”一声,扣紧了。
几天之后,庄子上送来了重阳节的节礼,两大筐新收的山核桃,一筐柿饼,几篓子蜜橘,还有两只活蹦乱跳的灰毛兔子,是庄户特意给启哥儿捉的。
启哥儿高兴坏了,拉着春杏在院子里给兔子搭窝,嘴里念叨着要给它们取名字,一会儿说叫灰团,一会儿又说叫墨蛋。春杏蹲在旁边帮他铺干草,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来。
“春杏春杏,兔子吃什么呀?”启哥儿仰头问她,眼睛亮晶晶的。
春杏掰了片菜叶递给他,道:“您要晾干了再喂,不然兔子会拉肚子。”
“你怎么知道呀?”
“以前在乡下,帮舅母养过兔子。”她答,手上铺草的动作没停。
孙氏坐在廊下看着两个人蹲在石榴树底下头对头地鼓捣兔子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周嬷嬷说:“春杏这丫头倒是很讨启哥儿喜欢,哥儿淘气,难得没有欺负她。”
周嬷嬷站在一旁,顺着孙氏的目光看了一眼,回答道:“这丫头做事是很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