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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她扶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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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孙氏走进正院。喜鹊在廊下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兴奋。春杏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就明白了:果然出事了。
喜鹊给孙氏行了礼,嘴里说着“主母回来了”,眼珠子却一直在往周嬷嬷身上瞟。
进了正房,周嬷嬷把不相干的丫鬟都遣了出去,关上门,只留了孙氏和春杏。喜鹊这才憋不住,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主母,你们走了以后,彩屏果然偷溜出去了。奴婢按周嬷嬷的吩咐悄悄跟着,看见她绕到后花园假山那边,跟东跨院的青萍碰了头。青萍交给她一个小纸包,还跟她说了句‘趁中午厨房没人’。然后喜鹊就去了小厨房,把纸包里的药粉撒进了主母的安胎药罐子里。”
“然后呢?”孙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森寒。
春杏在一旁,看见主母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骤然听见身边人下药这种事,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孙氏这副冷静的模样,显然是硬生生压住了后怕和愤怒。
“然后彩屏就被奴婢事先安排的人按住了。”喜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自豪,“周嬷嬷在厨房前后都布置了人手,彩屏一进厨房就被堵了个正着,那包药粉从她袖子里搜出来,人赃俱获。现在人已经捆了关在后罩房里,她倒是嘴硬得很,什么都没招。”
孙氏沉默了很久。
“药是什么药?”孙氏问。
“刘婆子验过了,是红花粉。”喜鹊的声音带着后怕,“剂量不小,若是喝下去,恐怕……”
她没说完。在场的人都明白。红花是堕胎的药,宫里和富户后宅里最阴毒的手段,想不到竟落在了自己头上。这一刻,春杏只觉得后背一阵寒冷。
沉闷的安静被打破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齐安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来:“夫人,主君从码头回来了,让小的先来报一声。”
门帘还没掀开,齐瑞安的声音已经从院子里传了进来:“不必报了。”
帘子一掀,齐瑞安大步跨了进来。他身上的外袍还没换,袖口和袍角都沾着码头上的灰土,显然是直接从侧门下车就过来了。他脸上没有笑,春杏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齐瑞安生气,以前后院闹得再大他也是一副风流懒散爷懒得管的模样。
齐安跟在他后面,脸上的神色又急又愧,大约是路上已经被问过了,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孙氏看见他进来,紧绷冷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张了张嘴,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泛上来,终究没有掉下泪来,只是叫了一声“瑞安”,声音微微发抖。
齐瑞安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她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他转过身来。
“人在哪?”他问周嬷嬷。
“后罩房,捆着。”周嬷嬷答。
“拖过来。”齐瑞安在正位上坐下来,接过春杏递来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搁在桌上。那一声磕嗒脆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所有人在同一瞬间跪了下去。
彩屏被两个婆子拖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人样了。她的头发散了,衣裳在拉扯中被撕破了半边袖子,脸哭得又红又肿,嘴角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不知是被人打的还是自己咬的。她被扔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却被婆子死死按住了肩膀。她跪都跪不住,整个人瘫在冰凉的地砖上,如同一滩烂泥。
“谁指使的?”齐瑞安问她。
彩屏哭嚎着说没有人指使,说是自己鬼迷心窍,说是一时糊涂。她的哭腔又尖又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齐瑞安没有看她,偏过头对周嬷嬷吩咐了一句。周嬷嬷应声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把东跨院的青萍也带了进来。青萍是自己走进来的,衣裳整齐,面容镇定,进来以后不慌不忙地朝齐瑞安和孙氏行了个礼,站在一旁。
“说说吧。”齐瑞安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青萍垂着眼睛,声音淡然:“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哦。”齐瑞安把茶盏放下,微微一笑,随即整张脸都阴沉下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把青萍端着的镇定击碎了一大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齐安,朝青萍脚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主仆一场,我给你这个机会,告诉我,柳吟秋的计划,原原本本,说清楚。”
青萍听到“主仆一场”,就知道什么都完了。
“是彩屏干的,奴婢只是传话,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青萍咬着嘴唇,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齐瑞安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她,只是对齐安吩咐了两句。
齐安领命快步出去,不到半刻钟便把二房的宝簪也带了上来。
宝簪的来路更广一些,她不单是柳吟秋的人,还曾经在青萍的牵线下给柳姨娘传过话、帮着柳姨娘把齐敏也拉进了这局里。此刻她跪在青萍旁边,脸上又是惶恐又是茫然,嘴唇翕动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宝簪,你是二房的人。”齐瑞安站起身踱了两步,背着手停在宝簪面前,语气反而比方才缓和了些,“你们二房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被人拉着做蠢事也情有可原。可你要是知情不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二房的老太太还在,我不愿意闹到她跟前去。”
宝簪身子一抖,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伏在地上,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主君,是柳姨娘那边联系了我们小姐……小姐不敢不听,只是答应帮柳姨娘留意点主母院里的消息,旁的再没有了……青萍给了彩屏银子让她办事,柳姨娘说只要拖住正院,她就有法子夺宠……”
青萍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挂不住了,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齐瑞安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宝簪身上挪到青萍身上,又从青萍身上挪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彩屏身上。这三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一个是他后宅里得宠了多年的姨娘丫鬟,一个是二房的丫鬟,一个是他正妻身边的贴身丫鬟,如今却当着他的面互相咬来咬去,把一辈子最难看的吃相全都抖在了他脚下。
还有一个在今天这场局里几乎被吞没的名字,齐敏。二房那个存在感近乎透明、在嫡母手底下活得小心翼翼的女孩。她居然也搅了进来。是她自己甘愿为之,还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不管是哪一种,齐瑞安都知道等今晚事了,他必须去见她一面。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三个人,转身对齐安吩咐:“去东跨院,把柳姨娘请过来。”
齐安浑身一激灵,快步去了。
东跨院里,柳吟秋正坐在窗前梳头。她今日换了一身新做的银红褙子,料子是柳文清上回带来的上好蜀锦,在日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泽。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心情好得很,今天正院的人全去了庵堂,前院的人全去了码头,府里就连护院都没剩下几个。她算好了时辰,彩屏中午下药,等傍晚孙氏回来喝了那罐子安胎药,一切就都晚了。
只要孙氏肚里的孩子没了,一个月子大的产妇怀胎又落胎,身子必然大伤元气。
等孙氏再养回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里,正好让柳家重新在齐家站稳脚跟,柳文清已经搭上了常关的线,柳家的货再也不会被扣。她手里有娘家当靠山,又有主君的旧情在,只要孙氏元气大伤,她柳吟秋重得宠幸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吟秋的手按在梳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齐安的声音,隔着院门冷冰冰地传进来:“柳姨娘,主君请您去正院说话。”
齐安的语气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平时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小厮,此刻声音里连一丝恭敬都没有。
她把梳子放下,站起身来,对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开门。
柳吟秋在心中安慰自己,也许只是主君提前从码头回来了,想叫她过去一道用个饭,不会有什么大事。心中另一个声音却道,齐安说的是让她去正院,孙氏住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
她走进正院的时候,满院子静悄悄的。
正厅的门大敞着,她跨进门槛的那一刻,看见厅堂中央跪着三个人:彩屏,青萍,宝簪。三个人的脸上都有哭过的痕迹,衣裳也都凌乱不堪,跪在那里像是三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鹌鹑。
齐瑞安坐在正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手边还搁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折扇。
孙氏坐在他旁边,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柳吟秋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她是个聪明人。她几乎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就拼出了整件事的全貌。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然后缓缓地、僵硬地弯下腰给齐瑞安和孙氏行礼,声音还算稳得住:“主君,姐姐,叫妾身来……有何事?”
齐瑞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失望。这个和她相处多年的男人淡漠地打量她,像一个看账本的掌柜,把一笔烂账从头翻到尾,心里已经把这笔账划掉了。
“这几年,你在我身边也学了不少东西。”齐瑞安平静地开口,像在跟一个生意场上的老朋友闲聊,“怎么谈价钱,怎么磨性子,怎么等时机。可你学歪了。你把那些东西用到了贞娘身上。这是最错的一步,也是最后一步。”
柳吟秋的嘴唇开始发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那张又白又慌的脸。
她跪了下去,膝盖骨磕出沉闷的一声响,双手按在地面上,心中一片绝望的冰凉。
她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要不要承认,要不要推给青萍,要不要说是柳文清的主意,要不要再搬出柳家的恩情和这几年的情分。
可当她对上齐瑞安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希望都碎掉了。
她已经做好了狡辩的准备,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一堵冰冷的高墙。
她伺候了这个男人三年,见过他在她撒娇时装出的温存,也见过他在生意场上谈笑风生间把对手逼到绝路。可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看自己,就像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棋子,把她的可利用价值和所有情分一并收回了。
“吟秋,”齐瑞安开口了,“你嫁进齐家时我对你说过一句话。我说齐家不缺你的吃穿,也不缺你的名分。你安分守己,我自然对得起你。你还记得吗?”
柳吟秋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又干又涩:“主君……”
“你不记得。”齐瑞安替她答了,“你要是记得,就不会做这种事。你以为害了贞娘就能重新得宠?妇人争宠,争的不就是名分和几两碎银,前者为面子,后者为利。可你要的是贞娘的命,要的是我嫡子的命。这种事,我留不了你。”
“主君!”柳吟秋往前膝行了两步,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已经不成调,“妾身只是一时糊涂……是青萍那蹄子怂恿的,妾身没想要主母的命,只是想叫她病一病……主君,妾身伺候您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齐瑞安低头看着她。她也曾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女人,有过如花似玉的娇艳与温柔,如今跪在地上哭得妆容尽毁,脸都白了。可是她的每一句话仍然在推卸责任,推给丫鬟,推给娘家,推给糊涂。她没有一句真正的认错。
“所以,”他问,“你认不认?”
柳吟秋愣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没有再狡辩,也没有再哭求。她跪在那儿,身体颤抖。
“休书我三年前就替你备好了。”齐瑞安轻叹,“是你哥当年求着我不要写的。他说他妹子还小,不懂事,让我多担待。这一担待就是三年。如今他妹子长本事了,知道在药罐子里下药了,我担待不起了。休书我明日会派人送到你哥手上。”
柳吟秋一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也不是没想过东窗事发的结果,她想着靠着这么多年的情分,他与柳家的情义,最差的结果就是送去庄子里,可她没想过是休书。
他甚至连送到柳家的日期都定好了,也就是说,这个决定不是他方才盛怒之下的冲动,早就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齐瑞安就想到会休她了!
齐瑞安站起来,把折扇拿在手里,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他对齐安说了最后一句话:“柳吟秋的东西今晚清出来,不必声张,妥善处理。东跨院收归正院,以后作库房使用。”
“是。”齐安应声,声音干脆利落。
齐瑞安走出正厅,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廊下抬起头,一轮又圆又亮的中秋月正悬在天井上空,清辉如银铺了一地,满院的石榴树和太湖石都像是浸在墨水中。他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前院走去。
正厅里,孙氏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目光落在地上那几个瘫软的女人身上。面对齐瑞安对柳吟秋的处置结果,她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快意或者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周嬷嬷,把喜鹊和青萍带下去,按府里的规矩办。”她站起来,身体颤了一下,春杏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孙氏低头看了春杏一眼,春杏低着头,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和一段白净的脖颈,扶住她的手上都是薄茧。
“宝簪送回二房,让二房老太太自己处置。至于二房小姐那边,把话回得周全些,只说柳姨娘在府里闹了一场什么事,二房小姐年幼无知被牵连,正院不做追究。”孙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柳姨娘带回东跨院,着人看守,等主君的休书。”
说完这些,她便扶着春杏的手慢慢朝卧房走去。
后半夜起了风,东跨院的灯笼被风吹灭了几盏,剩下的几盏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三天后,柳吟秋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出了齐府。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的响动,柳吟秋只带走了自己的衣裳首饰。至于柳家这些年塞进来的私房银子则被账房一笔一笔地清了出来,记在公中账上充了公。小轿晃悠悠地穿过陵州城的街巷,把那个曾在齐家后宅呼风唤雨的女人送回了柳家大门口。
柳文清站在门口接她,兄妹二人见面只剩下沉默。
他跟齐瑞安打交道这几年,太清楚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了,没有赶尽杀绝,已经是最大的情面。休书上的措辞留了余地,只写“因犯七出之条,不宜再为齐家妇”,只字不提红花与下毒。柳吟秋将来若要再嫁,至少还有一丝体面,不过柳家借着妹妹在后宅里牵连齐家生意的路子,从今天起,彻底断绝了。
又过了几天,二房那边的处置也下来了。宝簪被革了差事,配了城外庄子上的一个庄户。二房小姐齐敏被禁足三个月,抄书反省。孙氏没有深究她,一个女孩没有生母护着,没有嫡母疼着,连身边唯一的大丫鬟都被人拉去当了棋子,这样的人不值得她费心。
齐瑞安在事后第二日亲自去了一趟祠堂。
齐敏正跪在祠堂里抄经,听见外头传报主君来了,手里的毛笔在纸上顿了一顿,落了一团墨疙瘩。她站起身迎到门口,抄经的时候她穿了一身旧褙子,低眉顺眼地行礼。齐瑞安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她片刻,问:“你娘走之后,你多久没回府吃饭了?”
齐敏愣了一下,低声道:“上回是端午。”
齐瑞安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吩咐齐安知会厨房以后逢节给二房加两道菜,又让账房从公中拨了一笔银子添给齐敏做衣裳,然后他转身离开。齐敏站在廊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袍角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里,无声地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