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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中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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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春杏就醒了。
她躺在小耳房的床板上,听见外头晨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听见远处厨房里已经有人起来生火。今天会比前几天更忙。明天就是中秋正日子,阖府要祭月、要开宴、要放河灯,她这个跟着周嬷嬷跑腿的小丫鬟,今天有一整天的事要做。
中秋当日,天还没亮齐瑞安就出门了。
码头上今天放闸验船,是常关新规落定后的头一遭大验,巡抚衙门派了人下来盯着,工部营缮司的陆鹤年亲自带了勘验队到场。齐瑞安天不亮就带着秦掌柜和两个账房先生出了门,临走前在正院门口站了片刻,
他没掀帘,只隔着那道青布帘子,跟里头说了两句话。
“我走了。”
帐子里传出孙氏恹恹的声音:“路上小心。巳时我便去庵堂进香。”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时看到了门外值守的春杏,那丫头顶着两个黑眼圈,大概是守了一晚上夜。
他也没多说,只丢下一句:“好生伺候主母。”
说完,袍角一扬,带着齐安大步流星地走了。
春杏垂着眼应了声是,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抬起头来。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熄,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去小厨房看孙氏的安胎药煎好了没有。
炉子上煨着孙氏的安胎药,药气混着水汽,在窄小的灶间里氤氲成一团苦香。
孙氏用罢早饭便开始梳妆更衣。去庵堂进香是早就在佛前许下的愿,不好不去。
周嬷嬷把随行的人安排得严严实实,她自己跟着,两个得力的婆子跟着,四个粗使丫鬟跟着,彩屏留在正院看屋子,春杏随行伺候茶水。
春杏听到这个安排时怔了一下。
……彩屏不在随行之列,也不在看屋子之列。周嬷嬷把她放到哪儿去了?
她没有问,周嬷嬷也没有解释。
孙氏的轿子辰时三刻从正门出发,一路往城外的净月庵去。中秋的陵州城热闹极了,街面上到处都是卖花灯和月饼的摊贩,花瓣糕的甜香混着香烛纸马的气味,把整条街巷浸得像一锅煮开的甜汤。
春杏跟在轿子后面,手里拎着食盒,里头装着孙氏路上要用的温茶和几样细点。她的脚步不快不慢,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心中却思考着。
是喜鹊在看屋子。周嬷嬷喜鹊留在正院,而不是彩屏,这个安排本身就是在钓鱼。喜鹊是周嬷嬷一手带出来的,嘴虽然碎,忠心却没什么大问题。
彩屏呢?彩屏被周嬷嬷安排去了库房帮忙清点中秋节的器皿。
库房离正院不远不近,干活的人多眼杂,她没法偷溜,也没法往东跨院递消息。这步棋子走的好,既不打草惊蛇,又把蛇困在了笼子里。
春杏想到这里,嘴角翘起。
进了净月庵,孙氏在佛前上了三炷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祷。庵堂里檀香袅袅,木鱼声不紧不慢地敲着,窗外的竹影投在地上轻轻摇曳。
春杏跪在孙氏身后不远处,她不太信佛,但她觉得来都来了,拜一拜也不吃亏。
来这里拜见佛祖的女人有的为了姻缘,有的为了子嗣,那她要为了自己什么?
告诉佛祖,我想做齐瑞安的女人?
春杏瞥了一眼身边的孙氏,自己还没那么狗胆包天在夫人身边,就对神灵许下这样的愿望,女菩萨听了她的祈愿,大抵会一道天雷劈在她身上。
这时她福至心灵,双腿跪下,身体拜地,双手合十。
神灵啊。
我想要一个好的前程,能够自力更生,不用再过上低人一等、看人脸色的生活。
从庵堂出来时天色已经近午,秋阳高照却不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孙氏在庵堂用了素斋,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吩咐回府。
春杏扶她上轿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发凉,手心里还有一层薄汗。她抬头看了孙氏一眼,孙氏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些。
春杏心里咯噔一下。主母在庵堂里许了愿出来,按理说应该心里松快才对。为何她是这般神情?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正吩咐轿夫走稳些,语气也有一丝紧绷。
春杏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是不是她前晚对周嬷嬷说的那些话,引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安排?而这个安排显然没有告诉她。她默默地捏紧了食盒的提梁,快步跟上了轿子。
与此同时,码头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常关的第一批验船停在码头主航道,八条大船一字排开,桅杆上的旗子在江风里猎猎作响。陆鹤年穿着靛蓝色官袍站在勘验台上,手里拿着货单和舱单逐条核对,面容端肃。
秦掌柜和两个账房先生站在齐瑞安身后,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手里替东家捧着的常关告示册子都被汗濡得起了皱。
齐瑞安却像没事人似的,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他甚至还有闲心跟旁边看热闹的码头脚夫闲扯:“今年这河蟹肥不肥?”
脚夫受宠若惊地回了话。
齐瑞安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又吩咐秦掌柜:“中秋晚上,别忘了给兄弟们加菜。”
验到第三条船时,陆鹤年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货单落在齐瑞安身上,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官威压下来:“齐东家,这一船的茶叶,单子上写的是二十箱,怎么舱里装了二十二箱?”
秦掌柜的脸刷地白了,张嘴就要解释,被齐瑞安用扇子轻轻挡了一下。
“回陆大人,”齐瑞安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朝陆鹤年拱了拱手,脸上不见一丝慌乱,“那多出来的两箱是今年新收的秋茶样,准备送到北边给客户尝鲜的,不算货。下官已经提前跟巡抚衙门的钱师爷报备过了,样箱上贴了验讫签,请大人过目。”
陆鹤年没说话,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报备册子,果然找到了一条备注。他抬起头看了齐瑞安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他把单子合上,淡淡说了句:“齐东家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大人过奖。”齐瑞安笑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回去。秦掌柜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走出十几步远才压低声音问:“东家,那两箱样茶什么时候报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齐瑞安把扇子合上,轻敲他的肩膀,淡淡:“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他早就在陆鹤年这条线上做足了准备。
那日在茶肆跟陆小姐见面,固然有老相识叙旧的情分,但他同样借着这个由头打听了一些陆鹤年的行事风格与禁忌。
陆鹤年此人刚正而多疑,对主动套近乎的商人怀有天生的警惕,所以齐瑞安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找过陆鹤年本人。但他却给了陆小姐半张字条,借她的嘴转达一句点到为止的通气。
对这位刚直的工部老吏而言,亲侄女亲口转达的分量,远比一桌接风洗尘的酒席要重得多。而从结果看,这一手押对了宝。
他转身看了一眼远处勘验台上那个靛蓝色的身影,笑意淡了几分。
他想到了陆小姐。今天的勘验顺利过关,意味着陆家在这件事上已经给了足够的面子。可这份面子背后,究竟有多少是冲着合作的情面,又有多少是陆小姐在叔父面前说了话?
他没有去细想。有些事,想多了就不痛快。
八条船全部验完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秦掌柜瘫在码头边的条凳上灌了两碗凉茶,整个人疲惫不堪。齐瑞安却连坐都没坐,站在码头边上望着江面,手里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摇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东家,今天是中秋,夫人还在府里等着呢。”秦掌柜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走吧。”齐瑞安把扇子一合,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对齐安招了招手,“你从码头直接回府,不用跟着我。去正院跟周嬷嬷说一声,码头上的事办完了,我再回去看夫人。”
齐安领命去了。秦掌柜上了另一辆车,也回去歇着了。齐瑞安独自坐上马车,车厢里没有旁人,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街市上喧哗不已,卖花灯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又脆又天真。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觉得口干,伸手去摸茶壶才发现壶里的茶已经喝完了。
他把茶壶放回去,重新靠回车壁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贞娘怀着身孕礼佛的样子。
这阵子他没怎么多留在后院里,先是常关的事,后又有中秋的席面往来,大半心思扑在了外头,把后院冷落了。上一回同她一道用饭时,她腰酸得坐不住,却一句抱怨也没有。他想到这些,有些淡淡的愧疚涌上来,转瞬又被窗外晃过的阳光冲散了。
轿子回到齐府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春杏扶着孙氏下了轿,余光在门口扫了一圈。赵老头在门房打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厨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锅铲声和蒸笼冒气的嘶嘶声。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如此平静反而让春杏提高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