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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这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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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正院依旧安宁得近乎沉闷。孙氏的胃口愈发好了,医生说胎象稳固,再过些日子就能显怀得更明显。周嬷嬷开始张罗着给未出世的小主子预备冬衣,库房里的棉花和细棉布被她翻来覆去挑了好几遍,春杏跟在她后面打下手,抱布、裁样、做尺寸标记,手上的活计一样不落。
可她心里一直绷着那根弦。
东跨院最近太安静了,静得不像是柳吟秋。她太知道那个女人了,那张娇滴滴的笑脸底下从来藏着一副比谁都精明的心肠。柳吟秋不来请安、不来送礼、不来打探消息的时候,往往只有一个原因。她已经不需要打探了。她要么是得到了什么对她极为有利的消息,要么是正在暗中布置着什么。不管哪一种,对正院来说都不会是好事。
春杏打算趁主母午歇去前院竹林,那是她最近的固定功课。
不过今天,她刚从小耳房出来,迎面就碰见了彩屏。彩屏从后罩房那边走过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春杏从未见过的局促。
她平日里那种嚣张和刻薄全都收了起来,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想叫又不敢叫,只能夹着尾巴往墙根躲。
春杏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她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廊柱后面,借着石榴树浓密的叶子遮住自己。彩屏没有发现她,径直往东边小角门走了。春杏远远地跟了几步,看见她穿过小角门,走到了后花园假山边上的老藤萝架子底下。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青萍。
春杏屏住呼吸闪身躲进了假山石的另一侧,后背贴着冰凉的山石,大气不敢出。
她听见彩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恐惧:“青萍姐,不行,这事我不能干了。主母那头看得太紧,春杏那死丫头又老是在跟前晃,我好几回差点被撞见……”
“你小点声。”青萍打断她的声音比喜鹊更冷静,“现在说这个不嫌晚吗?该拿的你已经拿了。”
“我是拿了银子,可我没说要把自己搭进去!”彩屏的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意识到不对,又猛地压了下去,“青萍姐,你回去跟姨娘说,就说……就说我胆子小,办不了大事,让她找别人吧。”
沉默了几息,青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彩屏,你跟姨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姨娘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是正院的人,正院倒了你也跑不了。可你要是帮姨娘把这事办成了,将来姨娘得了势,还能忘了你?”
又是沉默。
风吹过假山,藤萝的枯叶簌簌作响。
“还要多久?”彩屏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比刚才弱了三分。
“快了。”青萍说,“中秋前后的事。”
春杏从假山后面退出来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原路轻手轻脚地摸回了正院,走进小厨房蹲在灶前添了把柴。火苗蹿上来映在她脸上,她才发现自己握火钳的手在颤抖。
中秋前后的事。这几个字从青萍嘴里说出来,和从齐瑞安嘴里说出来,完全是两个意思。主君说的是常关的公务,青萍说的却是后宅的算计。巧的是,两边的日子撞在了一起。
她定了定神,把这几天收集到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在脑子里铺开拼好。
柳姨娘私下拉拢彩屏,要在中秋前后动手。齐敏身边的宝簪前阵子也在假山那边跟彩屏碰过头。那天夜里崴脚的事她还没忘。齐敏是二房的人,她生母早亡,养在继母膝下活得小心翼翼,在府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柳吟秋跟二房走得近,这两条线凑在一起,春杏不寒而栗。
她拿起火钳把灶膛里的柴火拨旺,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今晚就去找周嬷嬷。不能再说“听洗衣房张婆子说”了。这一回她要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把彩屏的事从自己身上彻底摘出去,万一东窗事发,她得让管事的知道自己从来都是孙氏的人,和彩屏不是一伙的。
正院这两个月的安宁,说到底不过是各房都憋着一口气等中秋节。
为了准备中秋,府里上下就忙了起来。中秋是大节,祭月、赏月、走礼、宴客,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孙氏如今身子重了,周嬷嬷便把大半琐务揽了过去,但她到底是奴婢,各房各处的人情往来和对牌支取都还得孙氏亲自点头。春杏跟着周嬷嬷跑前跑后,几天下来腿都跑细了一圈,倒是把府里各路管事的脸认了个全。
柳吟秋这些天来得倒是勤。说是勤,也不是日日来,隔三差五来坐一炷香的工夫,穿的衣裳一天比一天素净,说话的语气一天比一天温顺。
有一回孙氏在核中秋礼单,她主动帮着念各房的名目,字正腔圆一个不错,念完了还轻声问了句:“姐姐看可有疏漏?”
孙氏笑着说:“妹妹费心了。”
春杏一旁添茶,中秋礼单的事她也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
齐家在陵州盘踞了几十年,族里族外的人情网织得又密又深,光是有往来的亲戚世交就有几十家之多。二房三房那边自然是要备厚礼的。
郑氏是如今族里辈分最高的女眷,虽说是隔了房的嫂子,可齐瑞安对她一向敬重。二房那边虽然人丁凋零,但老太太还在,礼数也不能薄。此外还有巡抚衙门的几位师爷、码头上秦掌柜那几家老伙计、城外庄子上几个老管事的家眷,连城南陆家都有一份节礼。
春杏跪在孙氏脚边替她捶腿,听见她跟周嬷嬷商议陆家的礼单。
“陆家虽说是旧交,但如今当家的陆大人是官面上的人,礼不能薄了,薄了显得咱们不识抬举;也不能太厚,厚了像是有求于人。就按往年的例再加两成,既不失礼数也不落人口实。”
周嬷嬷应了,拿了单子去库房核对。
柳吟秋大约是听见了“陆家”两个字,放下茶盏笑了笑,忽然说了句:“陆家小姐今年刚守完孝回陵州,头一回过中秋,孤零零的怪可怜。姐姐若是方便,不如多添些女孩子家喜欢的玩意儿。”
孙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妹妹倒是有心。”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夸还是假夸。柳吟秋也没再往下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飘过来,不偏不倚地扫了春杏一眼。
就这一眼,春杏心里忽然亮堂了。柳姨娘主动提到陆小姐,表面上是做人情,暗地里却是在打听正院对陆家的态度。她不是随口一提,她是故意把话题往陆家身上引。她也在琢磨陆小姐的分量。
好,既然大家都在等中秋,那就等吧。
中秋前三天,周嬷嬷终于把排班定下来了。
中秋当天码头要开闸放船过常关,这是巡抚衙门新规落定后的头一遭大验,齐瑞安天不亮就得去码头上盯着,秦掌柜和账房的人全要跟去。前院只留几个门房和跑腿的小厮,等于是空的。
后宅这边,正院的人要跟主母去城外庵堂进香祈福,这也是孙氏前些日子当着阖府女眷的面许下的愿。说是中秋求菩萨保佑腹中的孩子平安。孙氏既然要去,周嬷嬷自然要跟,几个贴身伺候的也得跟着。
东跨院那边,柳吟秋主动提出留守看家,话还说得漂亮:“姐姐安心去,府里有妹妹照看着,出不了岔子。”
春杏跪在周嬷嬷房里帮她穿针的时候,把这个排班在心中琢磨了不下十次。前院空,后宅空,主君主母全不在,柳姨娘坐镇。这样安排府里只剩东跨院的人说了算,她们想翻箱子还是想撬柜子,全看柳吟秋的心意。她越想心里越焦躁,引线凑齐了,现在就差最后那把火。
她把针穿好还给周嬷嬷,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周嬷嬷轻叹了口气,如同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都凑到同一天了,也不知是凑巧还是……”
春杏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重新蹲下来替周嬷嬷把桌上的碎布头归拢进笸箩里,春杏道:“嬷嬷,中秋那天码头上放闸,府里的护院大多跟主君去了码头上吧?后院空了,要不要把各处的门多锁一道?”
周嬷嬷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笸箩里碎布窸窣的声音。
春杏低头继续捡碎布,不敢抬头看周嬷嬷的表情,但她感觉后脖子一阵发凉,周嬷嬷应该在盯着她看。
“你倒是想得周全。”周嬷嬷淡淡道,“这些事我自有安排。”
春杏应了声“是”,没再多说一个字。她站起来施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周嬷嬷的房间。
她走出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扑来,才察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
中秋前两日,全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从早到晚烟火不断,蒸月饼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豆沙馅、枣泥馅、五仁馅、火腿馅各色各样,刘婆子领着人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红。
洗衣房里堆满了要浆洗的桌帷椅搭,张婆子手下几个小丫头搓衣裳搓得手都秃噜了皮。前院小厮们擦灯笼架梯子挂彩,齐安领着人在大门外挂了一对半人高的红纱大宫灯,又在前厅两侧各悬了一排八角走马灯,光是蜡烛就支了好几箱。
孙氏挺着肚子在正厅坐镇,周嬷嬷立在她身侧,一个一个管事上前回事。中秋当天采买的鲜果已经入库,晚上赏月的桌席要在后花园水榭摆,桂花酒开了三坛,月饼模子打了新的,各房的节礼已经分派下去,陆家的节礼昨儿就送出了门。
孙氏听到陆家两个字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春杏下午趁着替周嬷嬷送茶叶去前院的机会绕到了竹林。竹林已经不像夏天那么密了,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蹲在那丛最靠近书房的竹子后面等了一会儿。
书房窗子开着,齐瑞安在里头跟齐安说话。
“放闸的时辰牌,亲自送到衙门核验。”
“中秋当日,不许出半点差错。”
她蹲在那里,转念一想,主君知不知道这个中秋后宅会发生什么?
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后宅里的风吹草动恐怕每一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不插手,不代表不在乎。也许在他心里,后宅这些事就像码头上那些小船,看起来乱纷纷的你挤我撞,其实都翻不了大船。只要正院那艘大船稳得住,其他的他懒得管。
她正在出神,书房里传来齐瑞安的一声笑。
“今年中秋倒是热闹。”
齐安在旁边问怎么热闹,他没答,只是把一封信笺搁在桌上,语气又恢复了那份懒洋洋的调子:“没事,码头上的事你盯紧就是。”
春杏心中一动,主君一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而且这消息跟后宅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