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春杏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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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今年十三，身量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往灶台前一站，踮起脚才能够着锅沿。厨房里的婆子们嫌她碍事，把最苦最脏的活计都丢给她。
天不亮起来挑水，劈柴，蹲在灶膛前头添火，烟熏得她两只眼睛通红，一张小脸整天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死丫头，火都快灭了！偷什么懒！”刘婆子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打得她往前一个趔趄。
春杏咬着嘴唇没吭声，低头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火苗子重新蹿起来，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大锅同时烧着，有人在蒸糕，有人在炖汤，烟熏火燎间谁也顾不上仔细看谁。她趁着弯腰捡柴的工夫，飞快地往厨房外头瞥了一眼。
方才她听见了。
主母身边的周嬷嬷沉着一张脸进来找刘婆子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春杏耳朵尖，听见了一句“主母今早摔了茶盏”。她心里立刻有了数。
在这个宅子里，能让主母摔茶盏的事只有一件。
果然，刘婆子送走周嬷嬷回来，嘴角往下撇着，跟另一个婆子咬耳朵：“昨晚上主君又歇在柳姨娘那儿了，这都是这个月第几回了？主母能高兴才怪。”
春杏蹲在灶膛前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面上纹丝不动，手里不紧不慢地添着柴火。自从半年前被卖进这座齐家宅院，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不说话，眼睛和耳朵却一刻不停地收着这宅子里的每一桩事。
齐家是陵州有名的富户，主君齐瑞安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相，家里一妻一妾还不够，外头不知道还有多少风流债。主母孙氏是正经官家小姐出身，脾气刚硬，最恨主君往侍妾房里跑，偏生又拿捏不住丈夫的心，三天两头就要闹上一场。
这些事春杏早就摸得门儿清。
她不光摸清了这些，还知道主君的起居习惯，知道他每日什么时候回府，知道他喜欢喝什么茶，知道他路过西边回廊的时候爱往哪个方向看。她还知道自己这张脸，虽然被烟灰糊着看不真切，但只要洗干净了，眉眼之间自有一股小姑娘特有的清甜，皮肤白得不像个做粗活的丫鬟。
这半年她在厨房里忍气吞声，挨打受骂，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而现在，时机快要来了。
那天傍晚，主母孙氏果然因为主君又去了柳姨娘院里而大发雷霆，正院里的丫鬟婆子人人自危，走路都踮着脚。厨房这边也遭了池鱼之殃。
主母说今晚的燕窝粥火候不对，罚厨房上下扣半个月月钱。
刘婆子气得直骂娘，一肚子火没处发，转头看见春杏蹲在角落里洗碗，上去就是一脚：“都是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连累老娘！滚出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挑不满不许吃饭！”
春杏被踢得歪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来。她没哭也没叫，只是爬起来低低应了一声“是”，拎起扁担和水桶就往后院走。
后院的水井在花园边上，离厨房有好一段路。春杏打了水往厨房挑，来来回回走了四五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宅子里陆续点起了灯笼。
她胳膊又酸又疼，手掌上的伤口被扁担磨得火辣辣的，可她咬住了牙一声不吭，一趟一趟地走。
到第六趟的时候，她走过花园边的回廊，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月亮门那边过来了，身后跟着个小厮提着灯笼。那人身穿一件宝蓝色暗纹直裰，身形修长，步伐闲适，一看就不是下人。
春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面上不显，只是低了头把水桶往路边挪了挪，做出一副规规矩矩避让的样子。
那人走近了，果然就是主君齐瑞安。
齐瑞安今晚在柳姨娘那儿用了晚饭，姨娘撒娇不让他走，他反倒有些不耐烦，借口书房还有事就出来了。
走到回廊这儿，正想着生意上的事，余光瞥见路边蹲着个小丫鬟，瘦瘦小小的，正吃力地把两只水桶往路边搬，整个人差点被水桶的重量带倒。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口说了句：“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挑水？”
春杏听见这个声音，心跳如擂鼓，但她把所有的紧张都压了下去，只是怯生生地站起来行礼，声音又细又软：“回主君的话，奴婢在挑水。”
她低着头，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齐瑞安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这小丫头瘦得厉害，一身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细瘦的锁骨。她像是刚从厨房出来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但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和手腕却白得不像话，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泛着一层柔光。
“抬起头来。”齐瑞安忽然来了兴致。
春杏心跳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脸。
脸上虽然沾了些灰，但反而衬得皮肤越发白皙，一双眼睛因为刚刚被烟熏过还泛着微微的红，显得又可怜又无辜。她才十三岁，脸蛋小巧，下巴尖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未经雕琢的清秀，宛如一朵还没长开的花苞，却已经隐约透出了日后的颜色。
齐瑞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移。
春杏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的脸颊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微微隆起的胸口，停了一停，然后才移开。那个停顿虽然短暂，但春杏精准地捕捉到了。
“年纪不大。”齐瑞安笑了一下，语气意味不明，“厨房当差的？”
“是。”春杏重新低下头，像是紧张，又像是不安。
齐瑞安没再说什么，带着小厮走了。走出几步，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刘婆子也真是，这么小的丫头让挑这么重的水，明天让她做些轻省活计吧。”
小厮应了一声，灯笼的光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春杏站在原地，等到那点光芒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地弯下腰，重新挑起水桶。扁担压在肩头，沉甸甸的，但她嘴角却在黑暗中翘了一下。
明天。
明天她就不用挑水了。
她知道齐瑞安是什么人。这个男人好色，但不急色，他喜欢慢慢来，像品一杯茶一样，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才入喉。他今天多看了她两眼，话里又留了余地，说明他对她起了兴趣，但还不到立刻下手的地步。
无所谓。
她最不缺的就是忍耐。
春杏挑着水一步一步往回走，天上的月亮又冷又亮，照着她瘦小的影子和肩上沉甸甸的担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茧子和伤口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体和刚刚开始发育的心口。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再也没有回厨房，第二天一早，周嬷嬷亲自来传话，说主母院子里缺个洒扫的小丫鬟，让春杏收拾东西搬过去。
刘婆子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春杏的眼神都变了。春杏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朝周嬷嬷行了个礼，抱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
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太阳正好升起来，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一双眼睛映得亮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