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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日祭      ...


  •   红药醒来时,身上很沉。

      她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陷在洁白的被褥里。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把散在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一抬眼,正撞上进门的斑。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别过脸。

      斑的尖发跟着一甩,红药的咳嗽声掩饰性地响了响。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比战场的硝烟还让人坐立难安。

      泉奈端着一大盘豆皮寿司推门进来,看见两人这副模样,眨了眨眼:「红药姐醒了?尼桑也在这儿啊。」

      「嗯。」

      「嗯。」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又同时咳嗽。

      「……」

      「……」

      「好点了吧。」斑问。

      红药心里甜丝丝的,点头。

      那天三人难得没练功,安安静静过了一天。

      泉奈还特意把豆皮寿司摆成了座小山,红药吃了三块,斑吃了两块,剩下全进了泉奈的肚子——他一边嚼一边嘟囔「尼桑偏心」,被斑弹了下额头。

      ——这样的日子,在战国的字典里,叫「奢侈」。

      红药养伤的几天,族里难得安静。没有任务,没有斥候的急报,连训练场都空了半边。她坐在廊下晒太阳,第一次觉得,不琢磨毒药,不惦记千手的血,好像也不坏。

      可她很快就不安分了。

      第三天,她溜回地下室,把初阵时沾了血的绷带泡进药水里,盯着那抹暗红出神。她想知道,千手女忍的血,和宇智波的血,在她的试管里会不会开出不同的花。

      结论还没做出来,夏日祭的消息就到了。那几日,她头一回认真看了斑。他坐在廊下擦团扇的样子,和出征前没什么两样,可眉宇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似乎比从前绷得更紧了。

      红药忽然意识到,他也会累——只是从不说。泉奈倒是浑然不觉,照样缠着斑比试,输了便耍赖,赢了便得意,把沉重的话题一个接一个地岔开。

      红药看着这兄弟俩,心想,原来「家」不是一栋屋子,是有人肯把后背交给你,有人肯在你面前耍赖。

      停战的消息不知从哪儿传来。各个族群在交界点办起了夏日祭,仿佛仗是从来没打过的。

      泉奈兴致勃勃,一手一个,把只顾训练的斑和只顾研究的红药从院子里拖了出来。斑破天荒没拒绝换衣裳,只笑着说了句「随你便是」;泉奈乐得差点蹦起来;红药呢,对着铜镜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抹了层薄薄的胭脂——一个少女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心思。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红瞳在胭脂的映衬下少了些冷意,多了几分属于「女孩子」的柔软。

      她不太习惯这副模样,却也没擦掉——反正,也只是今天。

      斑难得没穿那身厚重的红色铁甲,换了一袭黑色男式和服,背后绣着宇智波的团扇。衣裳简单,却掩不住他生来就有的那副轮廓——浓而利的眉,高挺的鼻梁,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像倒映着整片夜空的黑水晶。

      红药一直披散着头发。她不爱扎,正如她爱浮夸、爱漂亮——今日她穿了和斑同款的黑和服,只在衣摆与袖口绣了几枚暗红的花,长发随意披在身后,随风一飘就是半幅画。

      她头一回抹了些胭脂,弯弯的细眉,天生的红瞳如一块玛瑙,勾人心魄;唇色是嫩生生的樱红,凉而薄。

      泉奈那一身以深蓝打底,由浅入深地渐变,只在右肩松松绾了根白发带。他两眼带笑,左盼右盼,像个终于盼到假期的孩子。

      斑趁他不备,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泉奈脸一红,反手就捏住了红药的脸颊。红药回过神,两手停在半空,不知该捏谁,索性同时向两边偷袭——

      人呢?

      两个都跑了。

      红药追着斑和泉奈的方向跑,一路嬉闹,不知不觉已到了祭场。灯盏连成河,人声沸成浪,糖人的甜香混着烤鱼的焦香,扑了满襟。

      摊贩的吆喝、孩子的笑闹、远处祭台上的鼓声,混成一片温吞的热。

      到底还是捏到了。红药一手一个,把两人的脸都捏了个遍,自己在一旁捂嘴偷笑。

      泉奈不依,反手也来捏她,三人闹作一团,惹得旁边卖团子的老伯都乐了。

      泉奈趁红药不备,又捏了一把她的脸,被她反手按住脑袋揉成一团乱发。斑在旁边看着,竟也伸出手,极快地捏了一下红药的另一边脸颊,随即像是后悔了,把手背到身后,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红药呆了一瞬,耳尖悄悄红了——她不确定那一下是真是幻觉。泉奈悄悄凑近,猛地把一根苹果糖塞进她嘴里。红药叼着糖,滑稽地瞪了泉奈几眼,舌尖却尝到一丝酸甜。

      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记下来,记进地下室那本从不给人看的小册子里——可转念一想,这种事,记下来也不知该写给谁看。

      红药叼着糖,滑稽地瞪了泉奈几眼。

      斑在旁边看着,唇角微扬:「今天的红药很可爱。」

      ——糖是甜的。这句也是。

      但红药没敢往深里想。她只是把糖咬得咯吱响,心想这苹果糖真难啃,又心想,泉奈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

      祭场里,三人挤过卖团子的摊、卖面具的棚、挂满祈愿木牌的架。泉奈拉着他俩去射箭,斑随手一箭正中红心,引来一阵喝彩;红药试了两次才中靶尾,泉奈在旁边拍手笑她「红药姐手抖」。

      转到捞金鱼处,红药蹲在池边看得入神,斑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竟也破天荒拿起纸网,捞起一条递给她:「养着,比你那些收藏的东西好看。」

      红药捧着那条小金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她没告诉他,自己从来只研究会死的东西——活着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三人逛了许久。泉奈拉着他俩去套圈,斑套中了一只陶猫,随手塞给红药;红药去求签,签文写着「所执之事,终有回响」,她偷偷把那张纸叠好,收进了袖中。斑在旁边看见,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红药把那张签文摸了又摸。

      她不信神佛,却贪这一句「所执之事,终有回响」——她执的是斑,是追上他的那条路。

      若真有回响,该多好。

      人群里红药被人潮挤得一个趔趄,斑的手在她肩头一扶,把她稳稳带回身侧。他动作很轻,像扶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可指尖的温度停了一瞬才松开。

      红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敢抬眼。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比初阵面对千手女忍时还乱。

      可这份乱,她甘之如饴。

      泉奈在旁边啃着糖葫芦,含糊地嘟囔:「红药姐今天特别好看。」红药伸手捏回去他的脸,他嗷一声躲,两人笑作一团。

      走到河堤时,烟火恰好升上夜空,炸开一片七彩的碎。红药仰头看着,恍惚觉得这一刻可以很长,长到越过所有的战场和尸体。

      烟火的光落进她红瞳里,映出一小片碎金。

      她偷偷去看斑的侧脸——他也在看天,下颌的线条在火光里柔和了半分,是她少见的,不属于未来族长也不属于战士的斑。

      她把这一幕,连同小金鱼和苹果糖的甜味,一起藏进了心底最浅也最深的角落。

      她不知道,斑的余光里,也落着她仰起头被烟火染暖的侧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罐没喝完的清酒,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忽然觉得很不满足——这样好的日子,凭什么只配停战的时候才有。

      她把没说出口的话,连同半根苹果糖,一起咽了下去。回去的路上,斑走在前头,泉奈打着哈欠跟在侧后。红药落后半步,看着两人的背影,心想这大概就是「家」的形状——可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她想起初阵那夜,自己也曾把「家」的形状想得模糊。

      如今它清晰地立在眼前:前一个沉默如山的背影,后一个打哈欠的背影,和她自己落在中间不敢出声的脚步。

      ——若停战能再长一点就好了。哪怕只长一个夏日祭。

      她偷偷在心里许了个愿。愿这样的夜,能再来一次;愿斑大人的眼,永远不必褪成灰;愿泉奈的笑,永远这么没心没肺。三个愿望,她一个都不敢说出口,怕说破了就不灵。

      ——停战不会永远。她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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