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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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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开青石镇的第三天,柳如烟在官道边的茶摊上停了下来。
茶摊搭在一棵老槐树下,几根竹竿撑着一面挡灰的布帘,帘子上满是补丁和油渍。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妇人,见了客人来,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条凳,陪着笑脸迎上来。柳如烟要了一碗粗茶,坐在条凳上,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若有所思。
王小虎在她对面坐下来,茶摊的粗瓷碗里漂着几片发黄的茶叶梗,他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但解渴。他一边喝一边偷眼打量柳如烟,发现她今天有些不对劲。从昨天傍晚起,她就时不时地抬头看天,目光追着天上那些南飞的雁群,一直追到看不见为止。夜里她也没怎么睡,坐在歇脚的破庙门口,面朝东方,一整夜没合眼。
“如烟姐,你是不是累了?”他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放下茶碗。她的手刚碰到碗沿,忽然顿住了。竖瞳微微收窄,落在官道对面一个行人的身上。
王小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官道对面,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拄着根竹杖慢慢走着,背上背着一个破布包,手里拿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嘴里念念有词地乞讨。路过的人纷纷避让,没一个肯施舍。老乞丐也不恼,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念的像是顺口溜之类的东西,隔得太远听不分明。
柳如烟站起身来,穿过官道,走到老乞丐面前。
“老人家。”她喊了一声。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柳如烟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姑娘,给口吃的吧。”
柳如烟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他碗里。老乞丐连声道谢,正打算走,柳如烟却叫住了他:“老人家,你方才念的那几句,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老乞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姑娘爱听?”说着清了清嗓子,便念了起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唱戏般的腔调:
“东海有岛,岛上无仙。蜈蚣千足,不见青天。三山锁钥,一柱擎天。若要寻人,且向深渊。”
王小虎站在柳如烟身后,听得一头雾水。这四句没头没尾的,像童谣又像谶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正想问,却看见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她的竖瞳骤然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碧色莹然,冷得吓人。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袖边缘。
“老人家,”她的声音很稳,但王小虎听出了一丝极细的颤动,“这四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老乞丐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哪能啊。前两天有个年轻道士打这儿过,给了我三枚铜板,让我把这几句话背熟了,沿路念。说是一路往西走,念够三天,还会再给我三枚。我寻思这买卖划算,就背上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息。她垂着眼帘,没人看得清那双竖瞳里是什么表情。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老乞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那个道士,长什么样?”
“年轻,俊得很。”老乞丐眯着眼回忆,“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背个药箱,走路带风。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破布包里翻出一件东西,在手里扬了扬,“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说要是路上有人问起这四句话,就把这个给那人。”
王小虎心头一跳。那是一枚玉佩。青玉质地,巴掌大小,形制古朴,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云纹。玉佩表面磨得光润,像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边角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纹,被人用金丝细细地镶补过。
柳如烟接过那枚玉佩。她的手在触到玉佩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竖瞳猛地放大,碧色的虹膜在日光下暴涨了一圈,然后缓缓收缩,恢复到正常的大小。她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如烟姐……”王小虎轻声喊。
柳如烟没有回应。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拇指在那些云纹上慢慢地、反复地摩挲着。那道金丝镶补的裂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旧伤上结的疤。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皮肤底下那些淡青色的血脉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这是他随身带的。当年我见过。他戴在脖子上,绳子是红丝线编的。”
老乞丐见这光景,识趣地走了。官道上人来人往,茶摊上的妇人吆喝着招揽客人,远处的雁群排成人字往南飞,一切照旧。只有柳如烟站在路中央,手里攥着一枚旧玉佩,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王小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她旁边,等着。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柳如烟肩头,她也没有察觉。
过了很久,柳如烟把那枚玉佩收进了袖中。她抬起眼,望向东方。官道往东延伸,穿过一片金黄的稻田,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双恢复如常的竖瞳映得清透碧绿。
“往东走。”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王小虎听出那淡然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东海有一座岛。他在那里。”
“那个老乞丐说的‘东海有岛’?”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走回茶摊,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粗茶,一口喝干了。放下碗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没有再抖了。
“如烟姐,”王小虎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个道士……为什么突然留下这些话?他是不是知道你在找他?”
柳如烟看着空碗底那几片茶叶梗,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我在找他。”她说,声音很轻,“但他知道我迟早会找到他。”
“那他这是……”
“给我指路。”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想让我走错路。也不想让我……走太快。”
王小虎琢磨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跑的人还时不时回头扔块石头、留个记号,告诉追的人“走这边”。这算什么?他攥了攥拳头,忽然有些气闷。
“他到底在躲什么?”他忍不住问出了声。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然后走出了茶摊。王小虎跟上去,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东走。午后的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黄土路上,一高一矮,一黑一蓝。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不是在躲我。他是在赶时间。”
“赶时间?”
“那道玉佩上的裂痕,”柳如烟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是八百年前我逃出碧潭洞那天摔碎的。当时蜈蚣精咬了我一口,我拼着命从洞口冲出去,他在洞口站着,玉佩被我的蛇尾扫到,摔在了石壁上。他捡起来的时候碎成了两半,他说没事,找金匠修一下就好。”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后来他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那枚修补过的玉佩。再后来我伤好下山找他,他搬走了。我以为他是躲我,现在想想……”她偏过头来看王小虎,竖瞳里映着日光,清透得有些过分,“他恐怕是知道蜈蚣精会回来找我。他留下来,蜈蚣精连他一起杀。他走了,蜈蚣精只会追我。”
王小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八百年前那个年轻道士,挡在蛇妖前面,从袖中掏出符箓,说“要打就打”。然后给她买包子,教她“打不过就跑”。再然后,他离开了,留下一句话——“下次给你带桂花糕”。
他走,是因为知道留下来会连累她。他走,是因为他知道蜈蚣精在找她。他走,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道士,打不过三千年的蜈蚣精。
“所以他去了东边……”王小虎喃喃道,“去干什么?找帮手?还是……”
“去找能打过蜈蚣精的办法。”柳如烟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淡,但那双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被搅动的泥沙,“八百年前他救不了我,八百年后他大概是想把这事了结掉。”
王小虎沉默了。他忽然想起师父玄真道人。那个在峨眉山上教他剑法、教他吐纳、教他“妖魔皆邪恶,遇之则斩”的老人。师父现在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了,但走路还是带风,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年轻人。他在峨眉山上待了多久?五十年?六十年?他为什么出家?为什么当了道士?为什么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如烟姐,”王小虎的声音有些涩,“你觉得……我师父现在还在吗?”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面容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竖瞳的碧色被映得格外明亮。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在。”她说,“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死的。”
她说完便加快了脚步,黑裙在官道上翻飞,像一面玄色的旗。王小虎跟在后面,小跑着追,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他想起师父有一次喝醉了酒,坐在山门口的石阶上,对着月亮自言自语——“如烟啊如烟,你让我怎么见你?”那时候他还小,只当是师父的醉话。现在想起来,那五个字里含着多少东西,他那时候完全不懂。
“如烟姐!”他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追上去,“你到了东海找到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柳如烟的脚步慢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但王小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风从东边吹来,把她的黑发吹得高高扬起。
“不知道。”她说,声音散在风里,“先找到再说。”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往东,走过了两座小镇、三座石桥、一片又一片收割了的稻田。暮色渐渐从东边漫上来,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紫色,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官道两旁的人家开始点灯,一盏一盏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金。
柳如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左边一条路通往一座灯火通明的镇子,右边一条路通向一片黑黢黢的树林。她站在岔路口,偏头闻了闻风中的气味,然后拐上了右边那条路。
“不走镇上?”王小虎问。
“镇子里有妖气。”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浓,但存在。我现在不想节外生枝。”
王小虎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树林。夜里的林子比外面黑得多,树冠密密地遮住了月光,只有脚下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隐约可辨。柳如烟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这条小径她走过千百遍一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忽然稀疏了。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破败的石亭。石亭的四根柱子有三根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底座戳在泥土里,亭顶的瓦片几乎全掉了,只剩光秃秃的木梁横在头顶。亭子中央有一块石碑,碑面朝东,上面刻着字,但年深日久,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柳如烟在石亭前停了下来。她偏头看了看那块石碑,竖瞳微微收窄。
“如烟姐,这碑上写的什么?”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指尖泛着极淡的青光,在碑面上轻轻拂过。石粉簌簌落下,碑面上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王小虎凑过去看,只见碑上刻着两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用剑尖划出来的——
“若有来者,向东千里。东海之上,三山为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浅,几乎看不清了。柳如烟把指尖的青光聚得更亮了些,那行小字才勉强显现出来——
“阿烟,别追了。回家吧。”
王小虎看到那五个字的一瞬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扭头去看柳如烟。她站在石碑前,左手按着碑面,指尖青光明灭不定。她的竖瞳大睁着,碧色的虹膜在青光中泛着水一样的波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整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她没有哭。但王小虎觉得,她没有哭的样子,比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如烟姐……”他轻声喊。
柳如烟收回了手。青光消散,碑面上的字迹重新模糊下去,隐入石头深处。她转过身,背对着石碑,面朝东方。月光从破亭顶的木梁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八百年。”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让我回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修长白皙,在月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八百年前,这只手还是蛇身,鳞片冰凉,没有五指。八百年前,那个年轻道士在巷口给她买了十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说“以后别来镇子了”。八百年前,他在碧潭洞口回头朝她挥手,说“下次给你带桂花糕”。
然后他走了。走了八百年。走遍了天涯海角,走到东海的岛上,留下四句谶语,留下一枚旧玉佩,留下一句“别追了,回家吧”。
柳如烟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月光照着她攥紧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她攥了很久,久到王小虎以为她会攥出血来。
然后她松开了。
“走。”她说,抬步往东走去,“继续往东。”
王小虎跟上去。两人走出石亭,走出树林,重新踏上官道。月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到身后,拖得又细又长。柳如烟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黑裙在夜风里翻卷着。她的背影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走了很远之后,王小虎忽然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被夜风一吹就散,他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等我”。
他快步追上去,和她并肩走着。月亮挂在东方的天际线上,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满了整条官道。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和溪水的潺潺声,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特有的霜寒气息。
“如烟姐,”王小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等到了东海,你见到他了,你想跟他说什么?”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湖。
“不知道。”她说,“骂他一顿?打他一顿?还是……先买十个肉包子,看他吃不吃得下。”
王小虎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他看到柳如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弧度极小极小,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两人继续往东走去。月光在他们身后,把两串脚印印在铺满落叶的官道上,一路向东,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而在极东的天际线上,那道青光又亮了一瞬。这一次,青光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负手而立,站在云端之上,面朝西方。那人影极小极淡,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都散了,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身上。
然后他转过身去,往东方迈了一步。身影消散,青光熄灭,天际重新归于黑暗。
地上,柳如烟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墨蓝的天穹。夜风从东边吹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和玄黑的裙角,露出耳垂上那两枚青玉坠子。坠子在月光中轻轻一晃,泛出一圈幽冷的青碧。
“怎么了?”王小虎问。
柳如烟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说,重新迈开步子,“起风了。走快点。”
两人加快了脚步。官道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系着东方的天际。而那个方向,海风的咸涩气息已经开始混入了深秋的夜风里,若有若无,像一声来自极远处的叹息。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