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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

      离开石碑之后的第二天,他们遇到了海。

      王小虎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海。峨眉山上只有云海,翻涌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棉絮,白茫茫的,看得见摸不着。可眼前这片海不一样,它是活的。灰蓝色的水面一直铺到天边,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砸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无数头看不见的巨兽在水底咆哮。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灌进他的鼻子和嘴里,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就是海?”他站在一座小山丘上,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黑裙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卷,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她的竖瞳微微收窄,望着远方水天相接的那条线,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多远?”王小虎问。

      “不知道。”柳如烟收回目光,“石碑上说‘向东千里’,我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半了。再往前走,应该就能看到那座岛。”

      两人下了山丘,沿着海岸线继续往东。脚下的路渐渐从黄土官道变成了碎石滩涂,两侧的草木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些低矮的刺藤和枯黄的野草。海风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子咸涩的潮气,把王小虎的头发吹成了一团乱草。他把外衫紧了紧,缩着脖子跟在柳如烟身后,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才能找到地方歇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海岸线忽然断了一截,一道断崖横亘在面前。断崖高约十余丈,崖壁陡峭,底下是翻涌的海水。崖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松,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树冠几乎贴着崖壁。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王小虎眯起眼看了看。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盘腿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钓竿,钓线垂在崖下的海水里。他背对着他们,身量不高,肩背微微佝偻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

      柳如烟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黑裙在海风中翻卷得猎猎作响。王小虎赶紧跟上,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个背影……那个佝偻的肩背,那头花白的头发……

      “老人家!”柳如烟在崖顶上站定,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钓着鱼了吗?”

      那钓鱼的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钓竿,声音沙哑而慢悠悠的:“钓着了。一条大的,可惜跑了。”

      王小虎愣愣地站在柳如烟身后,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这声音……这慢悠悠的调子……这盘腿坐着的姿势,微微佝偻的肩背……

      老者终于回过头来。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颧骨上有两道深深的沟壑。眉毛花白,几乎遮住了眼睛,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深秋湖面上落了一片阳光。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狡黠还是慈祥的笑意,看着柳如烟,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小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一抖一抖的,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虎,你怎么跟来了?”

      王小虎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张着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皱纹、白发、佝偻的肩背——和他记忆中那个腰板笔挺、走路带风的师父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那双在月光底下教他握剑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死也不会认错。

      “师……师父?”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带着一种做梦似的恍惚。

      玄真道人——不,眼前这个钓鱼的老头,把钓竿往崖壁上一搁,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袖口挽着,露出两截干瘦的小臂,脚上趿着一双破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柳如烟面前走了两步,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

      柳如烟看着他。她的竖瞳缓缓放大,碧色的虹膜在日光下几乎缩成了两条细线。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八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压成了薄薄的一片,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对面的人。

      玄真道人也在看她。他的老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释然。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笨拙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烟,”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发颤,“你来了。”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攥成拳,照着他的肩头就是一拳。

      那一拳打得极重。玄真道人被她打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差点撞上那棵歪脖子老松。他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抽了一口冷气,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八百年的账,一拳可不够。”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很平,但王小虎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像薄冰底下的暗流,翻涌得厉害。

      玄真道人揉着肩膀,笑容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意味:“那你说,怎么算?老道我如今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了。”

      柳如烟看着他。她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八百年的光阴在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流转,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画,什么都在里面,又什么都看不分明。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桂花糕。”她说。

      玄真道人愣了一下。

      “你欠我的桂花糕。”柳如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八百年前说下次带,带了八百年都没带来。现在呢?”

      玄真道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老菊花。他弯下腰,从崖壁边的石头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抖了抖上面的灰,递了过去。

      “早准备好了。”他说,“山下镇子买的,正宗的桂花糕,还加了蜂蜜。”

      柳如烟接过那个油纸包。她低头看了看,打开一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嵌着细碎的桂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她看了很久,久到王小虎以为她会把油纸包收起来,留着慢慢吃。可她只是拿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甜了。”她说,嘴里含着糕,声音有些含糊。

      “上了年纪的人,口味淡。”玄真道人挠了挠头,“我让老板少放了糖。你不爱吃甜的嘛。”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把那块桂花糕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海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黑裙猎猎翻卷,可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着桂花糕,像是这八百年的光阴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王小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师父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看着柳如烟吃桂花糕时微微低下的头,看着海风把他们三个人的衣角吹到一起,又分开,又吹到一起。

      吃完了桂花糕,柳如烟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收进袖中。她抬起眼来,看着玄真道人,竖瞳里的翻涌平息了一些,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波纹。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三年。”玄真道人重新在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柳如烟坐。柳如烟在他旁边坐下来,黑裙铺在灰色的岩石上,像一汪墨色的水。王小虎站在他们身后,靠着那棵歪脖子老松,竖着耳朵听。

      “三年前卦象说你会在东海露面,”柳如烟偏头看着他,“我以为是假的。”

      “是真的。”玄真道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崖下的海面上,浪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蜈蚣精在东海。三年前我算到了,提前过来盯着。”

      “你盯着它做什么?”柳如烟的声音冷了一瞬,“你一个凡人,三千年的蜈蚣精,你盯得住?”

      玄真道人偏过头来看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亮亮的光一闪一闪的。“我知道我打不过它。”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可以把它引开。八百年前我走了,是因为我在那儿只会碍手碍脚。八百年后我找到你了,是因为我算到了你会来。”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你算出我会来?”

      “算到了。”玄真道人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带着那种老不正经的狡黠,“还算出你会带着小虎一起来。”

      柳如烟偏头看了一眼王小虎。王小虎正靠着松树,满脸的茫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你故意的。”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故意让我在峨眉山遇到他,故意让他跟着我。”

      玄真道人没有否认。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掌心里摊开。那是一枚玉佩——和前两天老乞丐给的那枚一模一样,青玉质地,巴掌大小,边缘刻着云纹,表面有一道被金丝修补过的裂纹。

      “这对玉佩,是一对。”他说,拇指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纹,“当年摔碎了一枚,我修好了戴在身上。另一枚我一直收着,前些日子托人送到了峨眉山上。”

      王小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师父,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

      玄真道人看着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虎啊,”他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捡回峨眉山?你以为我为什么教你剑法?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下山历练?”

      王小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养了你八年,”玄真道人把玉佩重新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教了你八年,等的就是今天。你跟着阿烟走了这一路,学了什么,看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换做八年前那个只知道‘斩妖除魔’的愣头青,你觉得你跟得上她?”

      王小虎愣住了。他想起这一个月来跟着柳如烟走过的路——清溪镇、县城、青石镇,一路往东,一路看着柳如烟用幻术吓恶霸、用噩梦逼贪官、用碧鳞锁困蜈蚣精。他想起柳如烟说的那句话——“除魔不斩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怀疑师父教的那套东西,是在清溪镇的客栈里,月光照在窗纸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你都知道?”他愣愣地看着师父。

      玄真道人挑了挑眉,那动作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王小虎忽然从这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看到了八百年前那个背着药箱、在巷口给一条蛇买了十个肉包子的年轻道士。

      “我什么都知道。”玄真道人说,然后偏过头,看着柳如烟,“阿烟,你把他教得不错。”

      柳如烟站起身,黑裙在海风中翻卷。她看着玄真道人,竖瞳里的波纹终于彻底平复了,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两潭映着月光的深水。

      “你把他教得也不错。”她说,“虽然你那套‘斩妖除魔’的说辞,狗屁不通。”

      玄真道人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崖边摔下去,被柳如烟一把拽住了袖子。他稳住身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指着柳如烟对王小虎说:“看见没?八百年前她就这么凶。”

      柳如烟松开他的袖子,偏过头去,望着崖下的海面。海风把她耳垂上的青玉坠子吹得叮当响,她抬手按住坠子,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蜈蚣精在哪?”她问。

      玄真道人收起笑容,神色认真了些。他走到崖边,指着东方的海面。王小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天相接的地方,隐约有三座山峰从水面中拔起,呈品字形排列,被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着,若隐若现。

      “三山岛。”玄真道人说,“三年前我找到它的时候,蜈蚣精就在岛上。它在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但我知道它不会轻易离开。你要杀它,只能上岛。”

      柳如烟望着那三座山峰,竖瞳微微收窄,碧色莹然。“它在等我。”她说。

      玄真道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八百年前它咬了你一口,抢了你的道行。它知道你迟早会来。它在岛上布了局,等你钻。”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布了什么局?”

      玄真道人咧嘴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叠符箓,在掌心里拍了拍。那些符箓黄纸朱砂,和八百年前他从袖中掏出来挡在蛇前面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布了八百年的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猎手即将收网时的笃定,“你上岛,我封它的退路。小虎布阵,你动手。三管齐下,我就不信三千年的蜈蚣精能翻了天。”

      王小虎站在松树下,听着师父和柳如烟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怎么对付蜈蚣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定了。这一个月来他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些疑问——师父为什么教他斩妖除魔,为什么让他跟着柳如烟,为什么八百年不露面——此刻都有了答案。

      师父教他斩妖除魔,是因为这世上的确有许多该斩的妖、该除的魔。师父让他跟着柳如烟,是因为想让他亲眼看看,妖和魔不是一回事。师父八百年不露面,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打过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能做什么?”

      玄真道人回过头来,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小徒弟。日光从海面上照过来,照在王小虎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那脸上的神情,和他八百年前站在巷口时一模一样——明知道打不过,还是攥着拳头往前站。

      玄真道人笑了。他伸出手,在王小虎的脑袋上揉了揉,动作和他年轻时一样,粗糙而温暖。

      “你负责布阵。”他说,“碧鳞锁,阿烟教你的。我和你师父——我是说阿烟——一起上岛。你布好阵,封住蜈蚣精的退路。”

      王小虎点了点头。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青鳞,又摸了摸那颗暗红的内丹,掌心里的温度让他觉得踏实。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崖顶三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翻卷。柳如烟站在崖边,面朝东方,黑裙在风中像一面玄色的旗。玄真道人站在她旁边,蓝布道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旧帆。王小虎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攥着那片青鳞,望着远方那三座若隐若现的山峰。

      三山岛。蜈蚣精。八百年的账。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咸涩灌满胸腔,带着一种又冷又烈的味道,像刀锋上淬的酒。

      “走吧。”柳如烟说。

      三个人转过身,沿着断崖边的小路往山下走去。海在他们身后翻涌着,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上礁石,碎成满天的白沫。远处的三山岛在薄雾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三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什么。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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