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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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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两人天不亮就上了路。晨雾浓得像米汤,官道两旁的树影在雾里晕开一团团墨绿,偶尔有早起的鸟雀从头顶掠过,叫声被雾气裹着,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王小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雾里,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柳如烟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领着路。她的黑裙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条在浓雾里游动的蛇,只露出半截尾巴。
“如烟姐,青石镇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王小虎紧赶两步,和她并肩走着。
“一个山脚下的小镇子。”柳如烟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镇子后面有座青石山,山上有座碧霞祠,供的是碧霞元君。香火不算旺,但每年秋天都有人上山进香。”
“那我们去做什么?”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雾渐渐薄了些,前方的官道两侧开始出现荒废的田地和倒塌的界碑,杂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有半人高。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被雷劈成了两半,焦黑的裂口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树杈上挂着几片褪了色的红布条,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像是谁家办丧事留下的引魂幡。
“去年秋天,”柳如烟终于开口,“青石镇出了件事。镇上的姑娘,三个月内丢了七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半夜从家里凭空消失,门窗完好,爹娘睡在隔壁都没听见动静。”
王小虎的步子慢了下来。七个姑娘,半夜消失,门窗完好。
“官府查了?”他问。
“查了。查了两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后来来了个游方的道士,在镇上转了一圈,说是山上的妖精作祟,让镇民凑钱请他做法。钱凑了,法也做了,道士拿了银子跑了。人还是照丢不误。”
“那现在呢?”
“现在?还在丢。”柳如烟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个月又丢了两个。”
王小虎攥紧了拳头。他想起昨晚柳如烟给他讲的那个故事——她当年被人堵在巷子里,石头棍棒齐下,是师父挡在她前面。可如果作祟的真是妖精,这次谁来挡?
“如烟姐,你觉得是什么?”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在稀薄的晨雾中泛着幽冷的碧色:“到了就知道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天空露出一层薄薄的蓝。官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勉强能走马车的土路,两旁是连绵的荒山,山上的树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树梢都削了去。王小虎注意到,路边偶尔能看到几座新坟,坟头的土还是湿的,上面插着白幡,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坟前没有供品,也没有烧过的纸钱,孤零零地杵在荒草里。
“如烟姐,你看——”
柳如烟的目光在那几座新坟上停了一瞬,脚步没停,但速度更快了。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王小虎跟了她这些天,已经能看出她细微的情绪波动。她的嘴角抿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那是她动了怒的表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山坳里终于露出了青石镇的轮廓。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青灰色的屋顶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石青色,倒是和“青石”这个名字般配。镇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满树金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像千万枚铜钱在碰撞。银杏树下坐着一个老汉,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柳如烟在镇口停了下来。她偏过头,鼻尖轻轻动了动,似乎在闻什么。王小虎也跟着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除了银杏叶的涩香和柴火灶的烟火气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蛇蜕皮时留下的黏液味,又像是某种爬行动物身上特有的土腥。
“是蜈蚣。”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小虎能听见,“至少五百年以上的道行,在这山里盘踞了不短的时间。”
王小虎的后背一凉:“又是蜈蚣精?”
柳如烟没有回答,径直朝镇子里走去。镇口的老汉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衣女子和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走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旱烟杆指了指镇子深处,那意思像是说——往里走,往里走。
镇子里静得不对劲。明明是正午,日光正好,街上却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有一扇门缝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怯怯地打量着他们,一闪就缩了回去。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米铺半掩着门板,里面的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鼾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格外响亮。
“如烟姐,人都去哪了?”王小虎压低声音。
“在祠堂。”柳如烟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一座青砖砌的大屋上,那屋子的门敞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嘈杂中带着一股压抑的焦灼。门口站着几个壮年男子,手里握着锄头、柴刀,脸上带着一种又惧又怒的表情,像是在防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柳如烟径直朝祠堂走去。门口那几个汉子见了她,先是一愣,然后一个年纪稍长的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这位娘子,祠堂里在议事,外人不能进。”
柳如烟停下脚步,看着那汉子。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面容隐在逆光里,只有那双被幻术伪装过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那汉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
“你们在商量怎么对付山上的东西。”柳如烟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祠堂里。里面的人声一下子静了。
那汉子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让我进去。”柳如烟说,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或者你们继续商量。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商量不出结果,因为你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汉子张了张嘴,还想拦,祠堂里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她进来。”
汉子让开了。柳如烟抬步走进祠堂,王小虎紧跟在后面。祠堂里挤了二三十号人,大多是青壮男子,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几个抹着眼泪的妇人。正中供着祖宗牌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牌位前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看样子是镇上的族长。
“这位娘子,”老族长抬起浑浊的眼,打量着柳如烟,“你方才说,你知道山上是什么东西?”
柳如烟站在祠堂中央,面对着几十双或期盼或狐疑的眼睛,没有绕弯子:“蜈蚣精,至少五百年道行。”
祠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几个握着柴刀锄头的汉子脸色都白了。老族长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颤声道:“果然……果然是妖怪!那之前那个道士说的……”
“那个道士说的是真的。”柳如烟打断他,“但他办不了。五百年的蜈蚣精,寻常道士碰上了也是送死。”
老族长的手抖了起来:“那……那可怎么办?它已经抓了我们镇上九个姑娘了!报官也没用,官府的人来了两趟,死了两个捕快,就再没人敢来了……”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老族长的头顶,落在祠堂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画像已经旧得发黄了,画的是一位武将模样的神像,手持宝剑,脚踏祥云。那是碧霞元君的护法神像,画工拙劣,但神像脚下踩着的云纹却画得格外细致,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底下翻涌。
“那些姑娘,”柳如烟收回目光,看向老族长,“最后一个是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旁边一个妇人哭着接话,正是方才抹眼泪的那几个之一,“我家翠儿,才十五岁……夜里还在灯下纳鞋底,我去灶上烧了壶水的功夫,回来人就没了……门窗都是好好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那妇人的抽泣声和外面银杏叶被风吹落的沙沙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今晚,我去山上。”
王小虎猛地抬头看她。祠堂里的人也全都愣住了。老族长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娘子……你……”老族长颤声道,“你一个人?”
“两个人。”柳如烟偏头看了王小虎一眼。王小虎心头一热,挺了挺胸脯。虽然他还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做,但既然如烟姐说了两个人,那就是两个人。
“可是……”老族长还想说什么,柳如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今晚子时之前,把所有门窗关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让每个人都打了个激灵。祠堂里没有人再说话。柳如烟走出去了,王小虎跟了出去。身后传来老族长颤巍巍的声音:“那……那位娘子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风从敞开的祠堂大门灌进去,吹得供桌上的香烛火苗乱晃。
出了祠堂,柳如烟没有往镇外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户人家的后门,半掩着,门板上还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柳如烟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如烟姐,这是……”
“借个地方。”柳如烟在井沿上坐下来,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王小虎也坐。王小虎走过去坐下,井口的凉气从底下渗上来,屁股凉飕飕的。
“今晚你跟我上山。”柳如烟看着院墙外那片灰蓝色的山影,声音淡淡的,“蜈蚣精的老巢在青石山半腰的碧霞祠底下。它占了碧霞元君的祠堂,把下面原来的山神庙改成了它的巢穴。那些姑娘就在里面,应该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柳如烟的竖瞳微微收窄,“蜈蚣精的土腥气里混着活人的气息。九个姑娘,至少还有七个活着。另外两个……”
她没有说下去。王小虎的拳头又攥紧了。
“今晚怎么做?”他问。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着他。午后的日光从石榴树枝丫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碧色的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深潭底下被搅动的泥沙。
“蜈蚣精五百年道行,正面硬打,你打不过。”
“那你呢?”王小虎不服气。
“我打得过。”柳如烟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起伏,“但打起来会伤到那些姑娘。蜈蚣精临死反扑,那七个姑娘一个都活不了。”
王小虎愣住了:“那怎么办?”
柳如烟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轻轻一拂。一片极淡的青光从她指尖散开,在院子上空织成一张透明的网。那网细看之下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青色光线交错而成的,每一根光线都泛着幽冷的鳞光。
“你师父教过你布阵吗?”她问。
“教过。”王小虎点头,“峨眉派的‘七星锁妖阵’,我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布过……”
“七星锁妖阵对付五百年道行的蜈蚣精,不够看。”柳如烟收回手,那片青光消散在空气里,“我教你一个阵。我花了三百年琢磨出来的,专门用来困住比自己道行高的妖。”
王小虎眼睛一亮:“什么阵?”
“叫‘碧鳞锁’。”柳如烟从井沿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她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层明亮的青光,然后弯下腰,用那根泛着青光的手指在地上画了起来。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拖出细长的青色光痕,光痕渗入泥土,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凹槽。
王小虎蹲在旁边看,越看越心惊。柳如烟画的纹路极其繁复,一圈套一圈,一道连一道,有的像蛇鳞,有的像水波,有的像藤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院子。她的手指越画越快,青光越来越盛,到后来整个院子都被一层淡青色的光芒笼罩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在青光中竟像是活了过来,枝丫上隐约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最后一笔收尾,柳如烟直起身来。她画的那个阵完全展开了,从院子的四个角落各升起一道青色的光柱,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穹顶的形状。光柱内部有无数鳞片状的光纹在缓缓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巨蛇盘踞在院子上空。
“这就是‘碧鳞锁’。”柳如烟说,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倦意,布这个阵耗费了她不少法力,“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困。一旦发动,阵内的妖会被困在阵中,道行被压制到三分之一。持续时间不长,大约一炷香。”
“一炷香……”王小虎念了一遍,“够了。”
柳如烟看着他,竖瞳里映着青色的阵光,显得格外清透:“今晚,你负责布阵。”
王小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可我没布过……”
“我教你。”柳如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脑海,那个繁复的阵图瞬间刻进了他的记忆里,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每一笔的先后顺序,全都清清楚楚,像是他自己画了无数遍一样。
“记住这个阵。”柳如烟收回手指,“今晚到了碧霞祠,你只管布阵。蜈蚣精我来引,你布好阵之后退到阵外,把阵发动。剩下的事交给我。”
王小虎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阵图。那感觉很奇怪,明明他从来没画过这个阵,但手指却记得每一笔该怎么走,像是那些纹路本来就长在他掌心里。
“我记住了。”他睁开眼,用力点了点头。
柳如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比平时多了一分温度。“今晚会很危险。”她说,“你要是怕,现在可以留在镇上等我。”
王小虎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去。你在哪我在哪。”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墙上那棵探出墙头的柿子树梢上,枝头挂着几颗熟透了的红柿子,在午后的日光里红得像一团团火。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柿子叶落在地上。但王小虎听见了。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日头渐渐西沉,院墙上的柿子在夕照里越发红了。柳如烟靠在井沿上闭目养神,黑裙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汪静止的深潭。王小虎坐在石榴树下,闭着眼一遍一遍地过阵图,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比划着。
镇子里渐渐有了动静。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拉成一条条灰白的细线。有人从门缝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银杏树下那个老汉收起了旱烟杆,佝偻着腰慢慢往家走,脚步比白天快了许多。整个青石镇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每个人都缩在自己家里,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
酉时过了。戌时过了。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又大又圆,挂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梢上,把金黄的叶子照得银白一片。
柳如烟睁开了眼。竖瞳在月光里泛着幽冷的碧色,像两颗刚出水的珠子。“走。”她说。
王小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他最后摸了摸怀里的青鳞,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两人翻过院墙,避开了镇上的几盏还亮着的灯火,沿着一条荒废的猎户小路上了山。
青石山不高,但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夜里的山林黑黢黢的,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银白碎片漏下来,照在脚下的石阶上。那石阶是人工凿出来的,年代久远,边缘被踩得圆润光滑,上面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藓。王小虎走在上面,得格外小心才不至于滑倒。
柳如烟走在他前面,脚步无声。她的背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一缕月光落在她黑发上,泛出一层细碎的鳞光。王小虎紧紧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到头了,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矗立着一座破旧的祠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上面“碧霞祠”三个金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祠堂的大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王小虎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鼻子里充斥着那股浓烈的土腥气,比镇口闻到的浓了十倍。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柳如烟站在他身前半步处,黑裙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她仰头看着碧霞祠的匾额,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白得像瓷。
“它在下面。”柳如烟的声音极轻,“你布阵。我来引它。”
王小虎深吸一口气,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中央,蹲下身,伸出右手。他的指尖没有青光,但他记得那个阵图的每一笔。他把手指按在泥土上,开始画。第一笔——蛇鳞状的弧线。第二笔——水波状的横纹。第三笔——藤蔓状的缠绕。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竭尽全力,把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全部灌注到指尖。
柳如烟没有看他。她面对着碧霞祠敞开的大门,左手掐了一个诀,右手在身侧缓缓划出一道半弧。一道明亮的青光从她掌心升起,照亮了祠堂前的一方空地。青光中,她的竖瞳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碧色莹然,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出来。”她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碧霞祠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鳞片摩擦石壁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祠堂里的黑暗开始翻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王小虎的手指在泥土上飞快地画着,阵图已经完成了大半,鳞光在地面上隐隐流转。
忽然,祠堂里传来一声尖啸。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门内冲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气和腥臭的黏液,直扑柳如烟!
王小虎抬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那是一条蜈蚣——比他在峨眉山上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通体赤黑,体节上百,每一节都覆着油亮的甲壳,边缘泛着暗红的血光。它的头部长着两根长长的触须,在空中疯狂地摆动,嘴里吐出的毒雾把祠堂前的石阶都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
柳如烟没有退。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青色的光幕从掌心撑开,挡在身前。蜈蚣精撞上光幕,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光幕剧烈震荡,柳如烟退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裂了一道缝。
“快!”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王小虎低下头,手指在地上飞快地画完了最后一笔。整个阵图在他脚下瞬间亮了起来,青色的鳞光从泥土中升起,四道光芒从阵图的四个角落冲上半空,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穹顶。光柱内部,无数鳞片状的光纹疯狂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巨蛇在阵中翻涌。
蜈蚣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巨大的身躯猛地往上一弹,撞在阵法的光幕上。青光剧烈晃动,蜈蚣精的身体被弹了回去,重重摔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它的甲壳上出现了一道道焦黑的灼痕,那些灼痕上冒着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柳如烟退出了阵外,站到王小虎身边。她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但那双竖瞳里的光越来越亮,像两团燃烧的碧火。
“退后。”她对王小虎说。
王小虎退到了阵法的边缘。柳如烟站在阵外,左手掐诀,右手在身侧缓缓抬起。随着她的动作,阵内那些流转的鳞光开始向蜈蚣精汇聚,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绕上去,越缠越紧。蜈蚣精疯狂地扭动、翻滚、撕咬,但那些光蛇越缠越多,越缠越密,把它巨大的身躯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
“碧鳞锁”发动了。柳如烟的法力通过阵图灌注进去,青光暴涨,蜈蚣精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它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泛着青光的茧,在地上徒劳地扭动着。它的道行被压制到了三分之一,那层赤黑的甲壳不再泛着油亮的光泽,变得灰败暗淡。
柳如烟走进阵中,站在那个青光巨茧前面。蜈蚣精在茧中发出低沉的嘶鸣,两只触须从光茧的缝隙里探出来,疯狂地摆动着。
“八百年前,”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在青城山咬了我一口。还记得吗?”
蜈蚣精的嘶鸣声忽然变了调,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它的身躯在光茧中剧烈地扭动起来,那两只触须疯狂地朝柳如烟的方向抽打,但被光茧牢牢锁住,半分也伸不出来。
“你咬了我一口,抢走了我五百年的道行。”柳如烟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团明亮的青光,那青光在她掌中凝聚成一根三尺长的、泛着碧色鳞光的细针,“这笔账,我等了八百年。”
她往前迈了一步。蜈蚣精的嘶鸣变成了凄厉的尖叫,整座青石山都在它的叫声中微微发颤。柳如烟举起了那根碧鳞针,对准光茧正中央——
“如烟姐!”王小虎忽然喊了一声。
柳如烟停住了。她偏过头来看他,竖瞳里映着青色的阵光和蜈蚣精灰败的甲壳。月光从阵外照进来,照在王小虎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他站在阵法的边缘,双手攥着拳,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说过……除魔不斩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它是妖,也是魔。你……你来决定。”
柳如烟看着他,竖瞳里那两团碧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光茧中的蜈蚣精。
“你的内丹,我不取。”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你这五百年害的人命,我得给个交代。”
她抬起左手,在光茧上轻轻一按。那根碧鳞针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光茧之中。蜈蚣精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然后整座光茧猛然收缩,越缩越小,越缩越紧。蜈蚣精巨大的身躯被一层层压碎、碾烂、融化,最终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泛着暗红光泽的珠子,在青光中悬浮着。
柳如烟伸手取下那颗珠子,转身走出阵外。她走到王小虎面前,把珠子递给他。
“内丹。”她说,“五百年的道行。毁了可惜。你拿去,将来用得上。”
王小虎愣愣地接过那颗珠子,入手温热,表面光滑如镜,映着月光和阵光,泛着幽暗的红色光泽。他攥着那颗内丹,掌心烫烫的,像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些姑娘……”他忽然想起来。
“在下面。”柳如烟转身往碧霞祠走去,“还活着。”
碧霞祠的大殿里供着碧霞元君的塑像,塑像前的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香灰。供桌后面有一道暗门,通往地下的石阶。两人沿着石阶走下去,底下是一间宽大的石室,石壁上嵌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了角落里的几个蜷缩着的身影。
七个姑娘。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她们被粗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眼睛上蒙着黑布。听到有人下来,她们全都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柳如烟走过去,蹲下身,一个一个地解开她们身上的绳索,取下蒙眼布和嘴里塞的布团。姑娘们见了光,看见面前是个面容清冷的黑衣女子,先是愣住,然后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王小虎站在石室门口,看着柳如烟蹲在那些姑娘中间,一个一个地轻拍她们的后背。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小兽。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双碧色的竖瞳里映着姑娘们哭泣的面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但王小虎觉得她此刻的样子,比他见过的任何神佛塑像都好看。
那天夜里,七个姑娘被连夜送回了青石镇。镇民们从门缝里看到自家的女儿回来,全都冲出来抱头大哭。老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柳如烟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的镇民们也纷纷跪下,黑压压的一片,磕头如捣蒜。
柳如烟站在人群前面,黑裙被夜风吹得翻卷,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两枚青玉坠子轻轻摇晃着。
“起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用谢我。把你们镇上的大夫叫来,姑娘们受了惊吓,需要安神。再让人去山上把碧霞祠打扫干净,供上香火。碧霞元君是正神,她老人家的祠堂被占了这么久,该好好赔个不是。”
老族长连声应是,爬起来招呼人去办事。柳如烟已经转身往镇外走了。王小虎赶紧跟上,两人走出镇口,站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月光从金黄的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满地碎银。
“如烟姐,”王小虎把攥了一路的内丹举起来,“这个怎么办?”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颗暗红的珠子,淡淡道:“你留着。回去找个玉匣子装好,别让它的气息散了。将来遇到打不过的妖,把珠子捏碎,能挡一阵。”
王小虎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着。他抬头看着柳如烟,月光下她的面容有些疲倦,但那双竖瞳还是亮亮的,像两枚沉在水底的碧玉。
“如烟姐,你方才为什么不动手杀它?”他问,“它害了那么多人。”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镇子里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上。那些灯火昏黄而温暖,照亮了一扇扇门窗,窗户纸上映出一家团聚的身影。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杀了它,那些姑娘也活不过来。”她说,“但我不杀它,它就会永远记得——八百年前它咬了我一口,八百年后我把它千刀万剐。这笔账,比死更让它难受。”
王小虎愣了半天,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柳如烟转身往东边走去,月光在她前面铺了一条银白的长路。王小虎跟在她身后,踩着银杏树下落了一地的金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青石镇的灯火在夜色中像一团暖暖的星子,而更远的地方,东方的天际线上,又一道极细极淡的青光一闪而逝,比上一次更近了些。
柳如烟脚步未停,只是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快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