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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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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出了县城往东,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稻田也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深秋的山上,枫叶红得泼辣,一丛一丛地烧在山腰上,衬着苍青的松柏,像有人把一匹匹红绸子随手丢在了山间。王小虎跟在柳如烟身后,走了一个下午,两条腿又酸又胀。他偷眼看柳如烟,她走了同样长的路,黑裙上连一丝褶皱都没起,脚步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像一片被风托着的落叶,永远落不到地上。
“如烟姐,你累不累?”他抹了把额头的汗。
“不累。”
“你当然不累。”王小虎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水泡的脚后跟,咬着牙继续走。他不想在她面前露怯。峨眉山上八年,他每天挑水劈柴,自认脚力不差,可跟一个九百多年的蛇妖比走路,那真是……他想起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忍不住自己笑了一声。
柳如烟听见他笑,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脚上,停了一息,然后她停下脚步,往路边一棵老樟树走去。
“歇一会儿。”
王小虎如蒙大赦,赶紧跟过去,一屁股坐在樟树裸露的树根上,把鞋脱了。两只脚后跟果然各磨出了一个水泡,破了皮,黏在袜子上,一脱鞋就扯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吹着伤口,眼角余光瞥见柳如烟也在看他。
她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在他脚后跟轻轻一点。一股凉意渗入皮肤,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破皮的地方重新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王小虎活动了一下脚踝,确实不疼了。他穿上鞋,看着柳如烟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她蹲下时,裙摆微微敞开了一瞬,他好像看到她的脚踝处有一圈极淡的、鳞片状的纹路,和皮肤颜色相近,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烟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的脚……”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里如今被裙摆遮得严严实实。“化形的时候,脚是最难变的。”她重新迈开步子,走上官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练了整整三年才学会走路。”
王小虎愣住了。三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条蛇刚刚化出人形,在无人的山洞里跌跌撞撞地迈步,摔倒了再爬起来,脚踝上血淋淋的,鳞片和嫩肉搅在一起……他忽然觉得,九百多年这个数字,比他原先想的分量重得多。
“那后来呢?”
“后来就学会了。”柳如烟的声音很淡,“学会了就不疼了。”
她说得轻巧,像是说一件别人的事。王小虎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不出来。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东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天的日头短,酉时刚过,天边的晚霞就烧成了一片,把半个天空染得通红,映得路边的稻桩都像镀了层铜。王小虎的肚子开始叫了,正想着找户农家借宿一晚,前面路边忽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婆两尊泥像,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泥胎。庙顶的瓦片缺了几处,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银白的光斑。庙里堆着些干草,看来是赶路人歇脚留下的。
“今晚住这儿。”柳如烟走进庙里,环顾了一圈,在墙角那堆干草上坐了下来。
王小虎在庙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条小溪,便跑去喝了个饱,又洗了把脸。回来时,柳如烟正闭着眼靠在墙上,黑裙铺在干草上,月光从破瓦间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事。
王小虎轻手轻脚地走到庙的另一头,在干草上坐下来。他掏出怀里那片青鳞,放在掌心端详。月光透过鳞片,在掌心投下一小片碧色的光斑,温温凉凉的,像柳如烟指尖的温度。他把鳞片收好,靠在墙上,看着庙门外那半轮月亮。
“如烟姐,”他轻声开口,“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他以为她睡着了,正打算闭眼,却听见墙角传来一声极轻的:“没有。”
“那个欠你八百年的人,”王小虎犹豫了一下,“他是谁?”
庙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王小虎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正要说“算了你睡吧”,柳如烟却开了口,声音在月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是个道士。”
王小虎偏过头去看她。月光下,柳如烟的竖瞳微微发亮,像两枚沉在水底的碧玉。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庙顶那个破洞上,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八百年前,我在青城山修行。那时候我刚化了人形,什么都不懂。走路摔跤,说话结巴,连一口热粥都吹不凉。那天我饿极了,溜进山下一个镇子想找点吃的,却被人认出了妖身。一群人举着锄头棍棒追我,把我堵在一条死巷子里。”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王小虎却听得心头一紧。他见过镇民打蛇的样子,一拥而上,石头棍棒齐下,非要把蛇打成肉泥才罢休。
“然后那个道士来了。”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他从墙头上翻下来,挡在我前面,跟那群人说——‘这条蛇没害过人,你们打它做什么?’那群人不信,他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符箓,说要打就打,他奉陪。那群人看他有功夫,不敢动手,骂骂咧咧地散了。”
王小虎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年轻道士挡在一条蛇前面,面对一群举着锄头的镇民,从袖中掏出符箓,说“要打就打”。
“他救了你。”
“嗯。”柳如烟的目光从庙顶的破洞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月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他给我买了十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放在巷口。然后跟我说,‘以后别来镇子了,往山里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修行。等你修到能打不过就跑的时候,再出来。’”
王小虎忍不住笑了一声:“打不过就跑,这是什么话?”
“我当时也这么问他。”柳如烟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他说,‘我师父教的。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装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小虎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等等……这个道士,不会是我师父吧?”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他,竖瞳里映着月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你师父当年可没这么啰嗦。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背着一个破药箱。他救我的时候,药箱里还装着半斤陈皮,三根老山参。”
王小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师父玄真道人如今在峨眉山上德高望重,门下弟子几十人,哪个见了不恭恭敬敬叫一声“玄真真人”。谁能想到,八百年前,他竟是个背着药箱到处跑的江湖郎中?
“那后来呢?”王小虎追问,“他给你买了包子就走了?”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破瓦间漏下来,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面颊。
“他教了我一件事。”她说,“人间的规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救了我一命,我欠了他一条命。我说要还他,他说不用,说他是道士,斩妖除魔是本分。”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漾开一圈涟漪就没了。
“我说我不是妖,我是蛇。他说蛇也是妖。我说我修行九百年,没害过一条人命。他看了我半天,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说——‘那你帮我个忙。我有个病人,中了蛇毒,危在旦夕。你既然是蛇,说不定知道怎么解。’”
王小虎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去了。”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病人是个小女孩,才七岁,被一条五步蛇咬了脚踝。我认出了那条蛇的品种,从山涧边采了一种紫色的地丁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三天之后,小女孩退了烧,活了过来。”
“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柳如烟垂下眼帘,“他高兴坏了,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把药箱里那半斤陈皮和三根老山参全塞给我,说是诊金。我拿着那些东西站在他家门口,看着他跑进去给小女孩煎药,忽然觉得……做人挺好。”
王小虎愣住了。
“后来我在青城山住了下来。”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了月光里,“他每隔几个月就会上山采药,每次都会绕到碧潭洞来看我。带几块豆腐,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壶酒。他说蛇修行也要吃东西,光喝露水不行。我说我喝月光就饱了,他说胡说八道,月光能当饭吃?”
王小虎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这确实像师父会说的话。
“那段时间,大概是……我过得最像人的日子。”柳如烟说到这里,停了停,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深潭底下有鱼翻了个身,“直到有一天,他上山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没再说下去。庙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溪水潺潺的声响和偶尔几声虫鸣。王小虎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什么事?”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这一刻亮了一瞬,照得她的竖瞳碧色莹然,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她的嘴角还带着那抹极淡的笑意,但眼底那层薄冰却裂开了一道缝,缝底下是什么,王小虎看不分明。
“他说他要成亲了。”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拉直了的线,“山下药铺掌柜的女儿,见过几面,人很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王小虎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下。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站在碧潭洞口,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山。他走了几步,回头跟我挥手,说‘如烟,下次我给你带桂花糕’。然后他就走了。”
柳如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庙顶那个破洞。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照在她黑裙边缘的一小片干草上,把干草照得泛白。
“我没有吃到他下次带的桂花糕。”她说,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三天之后,青城山来了一个人。一个妖。一只修行了三千年的蜈蚣精,从北边来的,专吃修行中的精怪。他找上碧潭洞那天,正好是我修行最关键的时候,元气凝在丹田里化不开,动都动不了。”
王小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咬了我一口。”柳如烟伸出手,指尖在自己的锁骨下方轻轻点了一下,“就这里。然后他跟我说,让我把九百年的内丹交出来,不然就把我连骨带皮吃干净。”
“那你怎么……”
“我跑了。”柳如烟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骄傲的意味,“打不过就跑,你师父教的。我拼着被撕掉半边身子,从碧潭洞里逃了出来。内丹保住了,但元气散了大半,修行倒退了五百年。”
王小虎愣住了:“倒退了五百年?那你现在……”
“现在还是九百多年的道行。”柳如烟收回手指,重新靠在墙上,“内丹没散,慢慢养回来了。只是那蜈蚣精咬过的地方,留了一道疤,至今消不掉。”
她隔着衣裙在锁骨下方按了按。王小虎的目光跟过去,隔着玄黑的衣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道八百年都消不掉的疤。
“后来呢?那个蜈蚣精呢?”
“跑了。”柳如烟的声音冷了一瞬,“他吃了不少精怪,道行大涨,我伤好之后去找过他一次,打不过。只好继续等,等到能打过的那天。”
“所以你这八百年一直在青城山修行?”
柳如烟点了点头:“偶尔下山走走,但从来不走远。直到今年开春,我算了一卦。卦象说,蜈蚣精会在东海露面。”
王小虎猛地坐直了身子:“所以你要去东海?”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他,竖瞳里映着少年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她的嘴角弯了弯,这一次弧度明显,带着一丝无奈。
“还没到东海。”她说,“蜈蚣精在东海,但去东海之前,我要先找一个人。”
“那个道士?”
“嗯。”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当年不辞而别。我伤好之后回青城山,去山下镇子找他,药铺的人说他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后来我托山里的精怪打听,零零碎碎地听到一些消息——他好像去了东边,好像改行了,好像收了个徒弟……消息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就没了。”
她抬起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月光照着她耳垂上那两枚青玉坠子,泛着幽幽的冷光。
“我找了他八百年。”她说,“每次听到一点消息,追过去,总是晚一步。他像是故意躲着我,又像是……在往前赶。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他欠我一个解释。”
王小虎坐在干草堆上,两只手攥着膝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故事。八百年,一个蛇妖找了一个人八百年。找遍了青城山、峨眉山、整个蜀地,一直找到东海边上。
“如烟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觉得……他还在吗?”
柳如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月光在那一刻暗了一下,云层从月亮前面飘过去,把庙里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她的竖瞳在暗处微微发亮,像两颗被遗忘在水底的珠子。
“不知道。”她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卦象说他会在东海出现。所以我要去东海。”
云层过去了,月光重新洒下来。柳如烟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的黑裙猎猎翻动。她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背影又细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睡吧。”她没有回头,“明天要赶路。”
王小虎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柳如烟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个年轻道士挡在蛇前面的样子,那十个肉包子,那半斤陈皮和三根老山参,那壶酒,那块桂花糕。还有三天之后来的蜈蚣精,锁骨下面的疤,倒退了五百年的道行。
以及,八百年的寻找。
他忽然想起师父有一次喝醉了酒,坐在山门口的石阶上,对着月亮自言自语。他那时候还小,躲在门后偷听,只听见师父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如烟”“对不住”“不敢见”之类的话。他以为是师父的酒话,转头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对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鼻子酸酸的,说不清是为柳如烟还是为他师父,还是为那八百年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庙门外,柳如烟独自站在月光下,面朝东方。夜风把她的黑发吹得高高扬起,月光照着她白皙的侧脸,那两枚青玉坠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抬起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块看不见的疤,然后放下手,望着东方天际那颗刚刚升起的亮星,安安静静地站着。
八百年前的那个清晨,那个年轻道士站在碧潭洞口,晨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上,他回头朝她挥手,笑着说:“如烟,下次我给你带桂花糕。”
她站在洞口,蛇尾刚刚化出双腿,还站不稳,扶着石壁朝他点了点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