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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

      从清溪镇到县城,脚程快的话大半天就能到。

      王小虎本以为柳如烟会像昨晚一样,带着他走夜路或者专挑偏僻小道。没想到她出了镇口,直接走上了官道。深秋的早晨,官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挑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菜农、背着包袱赶路的行商,见了柳如烟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柳如烟走得不快不慢,黑裙曳地,步伐轻盈。她没戴斗笠,也没蒙面纱,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在日光底下。王小虎发现,阳光照在她身上时,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脉纹路,像细碎的冰裂。更奇怪的是,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虽然形状是人的轮廓,但边缘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鳞片般的细纹。

      “如烟姐,”王小虎凑近她,压低声音,“你就这么走在白天?不怕被人看见?”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在日光下收成了一条细线,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清透:“看见什么?”

      “你的眼睛啊。大白天的,谁的眼睛是竖的?”

      柳如烟嘴角微弯,伸出右手,在身侧轻轻一拂。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从她指尖散开,像一层薄雾笼住了她的面容。王小虎眨了眨眼再看过去时,柳如烟那双碧色的竖瞳已经变成了寻常女子的杏核眼,黑眼珠乌黑明亮,只是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碧色,像深潭底下偶然翻上来的水光。

      “幻术?”王小虎瞪大了眼。

      “小把戏。”柳如烟收回手,语气平淡,“九百多年,总得学会怎么在人间走路。”

      官道上的人再看她时,目光里的惊异少了许多——好看还是好看,但不再那么扎眼了。王小虎暗暗称奇,又想起昨晚她对付钱通的手段,心里对这位蛇妖姐姐的本事又多了一层认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渐渐宽了起来,两旁的田地也从零星的菜畦变成了整片整片的稻田。深秋时节,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田里只剩下一茬茬金黄的稻桩,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颜色。远处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了,青灰色的砖石在晨光中显得厚重而威严。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人声嘈杂,间杂着守门兵丁的吆喝声。

      “如烟姐,进城要交税的。”王小虎摸了摸怀里,只掏出几枚铜板,窘迫地看了柳如烟一眼。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跟着走。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柳如烟,又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王小虎,竟然什么也没问,直接挥手放行了。

      走出城门洞,王小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兵丁还站在原地发愣,目光直勾勾的,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王小虎小声问。

      “让他们忘了收钱的事。”柳如烟淡淡道,脚下不停,“几枚铜板的事,不值得费口舌。”

      县城比清溪镇大了何止十倍。主街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旁商铺林立,招幌如云,酒肆茶楼鳞次栉比,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新出炉的烧饼香、酒坛子里溢出来的酒糟味、布庄里飘出来的新染靛蓝的涩气,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鼻子里钻。王小虎在峨眉山上清修了八年,哪里见过这般繁华景象,一时间看花了眼,差点撞上一辆迎面而来的驴车。

      柳如烟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拎到路边。动作轻巧得像是拎一只小鸡。

      “看路。”她说。

      王小虎脸一红,赶紧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在她后面。但没过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又被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了过去。那摊主用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金灿灿的,好看极了。王小虎盯着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柳如烟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偏过头来等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糖人摊子,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她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摊主的案板上。

      “做一个。”她说。

      摊主看着那锭银子——足有二三两重,够他做一百个糖人了——手哆嗦了一下,赶紧拣了块最大的糖稀,手腕翻飞,几息之间便做出一条盘曲的蛇来。那蛇做得极精细,鳞片分明,蛇首高昂,栩栩如生。

      柳如烟接过糖蛇,递给王小虎。

      王小虎愣愣地接过来,看着手里那条金灿灿的糖蛇,蛇首昂起的样子,竟然和柳如烟那双竖瞳有几分神似。他忍不住笑了,张嘴咬了一口蛇尾。糖浆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焦香。

      “谢谢如烟姐。”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糖。

      柳如烟已经转身继续走了,黑裙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墨色游鱼。王小虎举着半截糖蛇,小跑着跟上。

      县衙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坐北朝南,朱漆大门,青石台阶,门口蹲着两只一人高的石狮子,怒目圆睁,气势森严。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排皂衣衙役,手拄水火棍,站得笔挺。

      王小虎远远看见那阵势,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以为柳如烟会像昨晚翻钱府那样,等天黑再摸进去。没想到柳如烟径直朝着县衙大门走了过去,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来串门子的。

      “如烟姐——”王小虎追上去,压低声音,“咱们不晚上来?”

      “为什么要晚上?”柳如烟偏头看他,竖瞳里映着县衙门口那两面猎猎作响的鸣冤鼓,“我又不是贼。”

      说着,她已经踏上了县衙的台阶。守门的衙役刚要喝问,柳如烟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在幻术下伪装过的杏核眼对上衙役的目光。衙役张了张嘴,眼神忽然涣散了一瞬,然后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小虎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九百年的道行?连门都不用敲,直接走进去?

      柳如烟已经迈进了县衙大门,王小虎赶紧跟上。门内是一个宽阔的院子,青石铺地,正中一条甬道直通大堂。甬道两侧种着几棵老槐,深秋的叶子落了满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甬道尽头,大堂的门敞着,里面隐约传来惊堂木拍案的声响和堂下告状百姓的哭诉声。

      柳如烟没往大堂去,而是拐进了左侧的一条回廊。回廊曲折幽深,连着几重院落,越往里走越安静。几个端着茶盘的衙役迎面走来,看见柳如烟,都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

      王小虎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如烟姐,你对他们用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见你?”

      “一种小术。”柳如烟脚下不停,“让人忽略我的存在。不是隐身,只是让他们的眼睛‘忘了’看我。比隐身省力。”

      “那你怎么不直接隐身上街?”

      “隐身在白天太耗法力,不划算。”柳如烟走过一道月洞门,面前是一处清幽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金黄的桂花开了满枝,香气浓郁得几乎黏稠,“而且,隐身久了,容易忘记自己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王小虎没太听懂。什么叫“忘记自己是什么样子”?他正琢磨着,柳如烟已经推开了院中正房的门。门内是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满架的书册,一案子的公文,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立轴。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瘦长脸,蓄着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常服,正在低头批阅公文。他长得和钱通没有半分相似,但王小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钱通的爹——清溪县县令钱守正。

      钱守正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道:“什么事?”

      柳如烟反手把门合上。门扇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钱守正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来。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黑衣女子,和一個灰头土脸的少年,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了案边的惊堂木。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来人——”

      “钱大人。”柳如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钱守正的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她走到书案对面,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我来,是想跟你聊聊你儿子的事。”

      钱守正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惊怒到戒备,再到一种被戳中软肋的僵硬。他盯着柳如烟看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柳如烟偏了偏头,那双被幻术伪装过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钱通在清溪镇做的事,你比我清楚。强抢民女,逼死人命,鱼肉乡里。你做爹的不但不管,还替他压下了不少状子。”

      钱守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了:“那是有人诬告。通儿年纪小,不懂事,偶尔有些逾矩,本官自会管教——”

      “钱大人。”柳如烟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空气里,“你儿子昨晚见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我做的。”

      钱守正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瞪着柳如烟,胸膛剧烈起伏:“你——你什么意思?”

      柳如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案侧面,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公文。钱守正的目光跟着她转,想喊人,嗓子却发不出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你在查去年永丰仓的账?”柳如烟扫了一眼公文上的字,竖瞳微微眯起,“有人告你贪污赈灾粮款,你压了三个月还没结案。钱大人,这个案子要是捅到府衙去,别说你的乌纱帽,你脖子上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钱守正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柳如烟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她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我来跟你说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今晚开始,你会做一个梦。梦里你会变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笼子外面全是猫。每一只猫都长着你儿子钱通的脸。它们不咬你,只是一天到晚盯着你看。”

      钱守正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柳如烟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这个梦会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每一天,笼子都会变小一点。四十九天之后,笼子会小到把你挤成一张皮。当然,你在梦里不会死,只会一遍一遍地尝那个滋味。”

      钱守正的膝盖开始发软。

      柳如烟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四十九天之后,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想做这个官,你就亲手写一份折子,把永丰仓的案子如实上报,把你儿子这些年犯的事一件不落地写上去。然后,你自己去府衙投案。”

      她说完,收回手指,静静地看着钱守正。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桂树上花瓣坠落的声音。钱守正的额头上,冷汗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公文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往门口走去,经过王小虎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王小虎正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完全被方才这一番操作镇住了。

      “走了。”柳如烟说。

      王小虎回过神来,赶紧跟上。走出书房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钱守正还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脸上血色全无,两只手死死攥着书案的边缘,指节发白。

      出了县衙后门,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深秋的午后,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巷子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柳如烟走在阴影里,王小虎走在日光里,两人的影子在交界处叠在一起。

      “如烟姐,”王小虎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梦……是真的吗?”

      “真的。”柳如烟淡淡道,“我给他下了一道梦印,今晚子时就会生效。”

      “你什么时候下的?我没看见你动手啊。”

      “说话的时候。”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他废话那么多?每说一句话,那印就深一层。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

      王小虎张了张嘴,半晌才叹道:“这……这也太厉害了。比杀了他还管用。”

      柳如烟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弯:“杀他做什么?他活着才能把永丰仓的案子翻出来,他活着才能把他儿子做的那些事一件件写清楚。他死了,那些被他贪掉的赈灾粮款谁来补?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冤屈谁来翻?”

      王小虎愣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如烟姐,你是不是早就查过他了?”

      柳如烟没有否认。

      “你昨晚说‘去县城,钱通他爹,该挪挪位置了’——你那时候就知道他贪污的事?”

      柳如烟脚步不停,黑裙在小巷的青苔地面上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我花了三天时间,翻了他三年的案卷。”她的声音淡淡的,“从清溪镇到县城,他和他儿子干的事,我比他自己都清楚。”

      王小虎沉默了。他看着柳如烟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位蛇妖姐姐带他走的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算无遗策。钱通父子的命,从她踏进清溪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攥在了手心里。

      “如烟姐,”他忽然问,“你帮过很多人吗?像这样的?”

      柳如烟走出了小巷,面前是一条热闹的横街。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街面上,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她站在街口,日光落在她的黑发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金鳞。

      “八百多年,总做过一些事。”她说,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书铺的招牌上,那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歪歪斜斜地写着“百川书肆”四个字。她的目光在那招牌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如烟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柳如烟收回目光,往街尾走去,“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我们出城。”

      “出城?去哪?”

      “往东走。”柳如烟说,“一直往东。”

      王小虎追上去,和她并肩走着。他注意到柳如烟的步伐似乎比方才快了一些,那双被幻术伪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一潭静了八百年的水,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如烟姐,你到底在找什么?”他忍不住问出了这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过糖炒栗子的摊子,走过喧闹的酒楼,走过那几个追猫的孩童,一直走到街尾。街尾是一道石桥,桥下是穿城而过的河道,河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桥对面是东城门,门洞外是一片金灿灿的稻田,再远就是起伏的山丘和通往更东方的官道。

      柳如烟在桥头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王小虎。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面容笼在一片逆光里,只有那双竖瞳——在幻术的伪装下依然透出极淡的碧色——安安静静地、沉甸甸地看着他。

      “我在找一个人。”她说,声音很轻,被桥上掠过的风一吹就散,“一个欠了我八百年的人。”

      王小虎站在桥头,看着日光在她周身镶了一圈金边,忽然觉得这位蛇妖姐姐离他很近,又很远。近的是她的面容触手可及,远的是她眼底那八百年的光阴,沉得他根本够不着底。

      “找到了之后呢?”他问。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底下的水是冷是暖,谁也看不清。

      “找到了再说。”她说,然后转身,迈步走上了石桥。

      王小虎站在桥头愣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了上去。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从西往东,一刻不停。日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金子。他跟在柳如烟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过了石桥。

      过了桥就是东城门。城门外,金色的稻田一直铺到天边,稻桩之间偶尔露出几个弯腰拾穗的农妇,身影在日光下小小的,像移动的墨点。更远的地方,官道蜿蜒着伸向东方的丘陵,消失在灰蓝色的山影里。

      柳如烟站在城门外,眯起眼看向远方。风从东方吹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和玄黑的裙角。那双碧色的竖瞳在日光下微微收窄,像一只远行的候鸟终于辨认出了归途的方向。

      “走吧。”她说,“去青石镇。”

      “青石镇?在哪?”

      “往东二百里。”柳如烟踏上了官道,黑裙在风里翻卷,像一面玄色的旗,“那里有个故事,我要你亲眼看一看。”

      王小虎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青石镇”三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个问题。她找的那个人,欠了她八百年。八百年……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欠一个蛇妖八百年的债?

      他想着想着,忽然发现柳如烟走路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那双在黑裙下几乎看不见的脚,每一步迈出去都比寻常人远出寸许。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如烟姐,等等我——”

      午后的官道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往东而行。秋风卷起满地黄叶,在他们身后打着旋,像一群无声的送行者。而在极东的天际,那道晨间曾一闪而逝的青光又一次亮了起来,比上一次更近了些,隐约能看出是一道符箓的形状,在云层之上缓缓旋转。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手,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了耳垂上那两枚青玉坠子。坠子在她指间轻轻一晃,映着天光,泛出一圈幽冷的青碧。

      八百年前,那个人也曾站在晨光里,伸手替她拢过鬓发。

      那时候,她的手还是蛇身。鳞片冰凉,没有五指。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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