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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

      那封信像一块石子,投进了一潭静了八百年的水。

      柳如烟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客栈门口等着了,黑裙上沾着薄薄的霜,竖瞳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王小虎跟了她这些日子,已经能看出细微的不同来。她走路的步子比从前快了半步,偏头看路的次数也比从前多了,目光总是越过前方的山脊,落在更远的地方。

      三人辞了梅家客栈的老头,沿着镇子后面的土路继续往西。老头站在客栈门口目送他们,瘦削的身影在破旧的门框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手里攥着那幅梅花图卷起来的纸筒,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他画了一辈子梅花。”王小虎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就为了等一个再也没回来的人。”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北风吹得有些散:“他等到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出了镇子,路更难走了。盐碱地渐渐变成了冻土,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像是踩在石头上。路两旁连枯草都稀稀拉拉的,只剩下灰白色的砾石和龟裂的泥壳。北风从西边吹来,裹着沙粒和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天空整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一下脸,白惨惨的,没有半点暖意。

      玄真道人越走越慢了。他的竹杖在冻土上一下一下地戳着,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呼吸粗重而急促,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散在北风里。王小虎有时候回头看他,发现师父的腰比从前佝偻得更厉害了,几乎弯成了一张弓。他的脸上皱纹更深了,两颊凹陷,颧骨突出,被北风吹得通红,又裂开了几道口子。

      “师父,歇会儿吧。”王小虎说。

      “不歇。”玄真道人喘着粗气,梗着脖子往前走,“三千里路呢,歇多了走不完。”

      柳如烟在前面放慢了脚步,始终没说什么,但也没加快。三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节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西走。天黑透了才找地方歇脚,有时候是废弃的农舍,有时候是背风的石崖,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找个土坡后面蹲一宿,生一堆火,烤几个干饼对付一顿。

      第七天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片大草原。

      草原一望无际,灰黄灰黄的,枯草有半人高,被北风吹得波浪似的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草叶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惨淡的日光中泛着银白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冻土的气息,偶尔能看到几头野羊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警觉地看他们一眼,又撒腿跑远了。远处有几座圆形的毡帐,毡帐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在毡帐周围移动,大概是牧民。

      “今晚找个毡帐借宿吧。”王小虎搓着手说,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又红又糙,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师父的手冻伤了,得找个暖和的地方养养。”

      柳如烟偏头看了一眼玄真道人。老头子的手确实冻伤了,两只手背肿得像馒头,指关节红通通的,裂了好几道血口。他把手揣在袖子里,不让人看,但柳如烟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走。”柳如烟拐下土路,朝最近的那座毡帐走去。

      毡帐的主人是一对中年牧民夫妇,黝黑的脸膛被风吹得粗糙,见了外人来,倒是热情得很。男人叫巴特尔,女人叫其其格,他们只会说几句蹩脚的汉话,但比划着也能明白意思。其其格把毡帐里最暖和的位置让出来,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起来,把整个毡帐烘得暖融融的。巴特尔端来一壶热奶茶,又切了一盘手把肉,招呼他们吃。

      王小虎灌了两碗奶茶,啃了半盘肉,觉得浑身的血脉都活过来了。玄真道人坐在炉子旁边,把冻伤的手凑近火苗烤着,脸上的紫气慢慢褪了下去。柳如烟坐在毡帐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奶茶,没喝,只是捧着暖手。她的竖瞳安安静静的,偶尔偏头看一眼毡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草原。

      夜里,王小虎被一阵极轻的呜咽声惊醒了。他睁开眼,毡帐里的炉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暗红的炭块泛着微弱的光。玄真道人在旁边的铺位上打着鼾,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在炭火微光中显得格外深。他侧耳听了听,呜咽声还在,细而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披上棉袍,轻手轻脚地掀开毡帐的门帘。外面冷得刺骨,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灰黄的草原上,把枯草上的白霜映得发亮。柳如烟站在毡帐外面,背对着他,面朝西边。她的黑发被风吹得横飞,玄黑的裙摆在风中翻卷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王小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看清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那片青鳞,最后一片。月光照在鳞片上,泛着幽冷的青光,映得她的手指白得像玉。

      “如烟姐?”他轻声喊。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听。”

      王小虎竖起耳朵。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他什么也没听到。但柳如烟偏了偏头,竖瞳微微收窄,像是在捕捉什么极其细微的声响。

      “风里有钟声。”她说,“很远。从西边传来的。”

      王小虎又听了听,还是什么也没听到。但柳如烟已经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那双碧色的竖瞳里映着满天的星子,安安静静的。

      “他在那里。”她说,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很近了。”

      王小虎心头一紧:“多近?”

      “不知道。也许几百里,也许几十里。”柳如烟把青鳞收进袖中,目光重新望向西边那片灰蒙蒙的草原,“风里的钟声是从一座山里传来的。那座山上有一座庙。”

      “庙?”

      “嗯。”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一座老庙。他在那里等着。”

      王小虎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西边。草原的尽头,天与地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在夜空中微微发亮。那光晕比之前他在路上看到的那道青光更近了些,隐约能看出是一座山的轮廓,山腰处有一点更亮的光,像是灯火,又像是星光,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安安静静地悬着。

      “如烟姐,”他忽然开口,“到了那座庙,见到他之后呢?”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站在月光下,北风把她的黑发和裙角吹得猎猎翻卷。她的竖瞳映着西边那点若有若无的光,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像两潭被风吹皱了的深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雪花:“不知道。先见到再说。”

      她转身走回毡帐。经过王小虎身边时,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弧度极小极小。然后她弯下腰钻进毡帐,黑裙的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门帘后面。王小虎站在月光下,又往西边看了一眼。那点青光还在,安安静静地悬在天际线上,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他钻进毡帐,重新躺回铺位上。炉子里残余的炭火泛着暗红的光,玄真道人的鼾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西边那座山、那座庙、那个在路的尽头等着的人。他想到柳如烟攥着信笺时微微发颤的手指,想到她站在月光下说“他在那里”时安安静静的语气,想到她方才那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羊毛毯里。毡帐外面,北风在草原上呼啸而过,卷着枯草和霜粒,一路向西。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苍凉而空旷,在夜色中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消散在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第二天一早,三人辞别了巴特尔夫妇,继续往西走。其其格硬塞给他们一包干肉和一袋奶疙瘩,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朝西边指了指,又指了指天上,比了个拜佛的手势。柳如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草原深处。

      草原走了三天。三天里,他们穿过了一片又一片枯黄的草场,越过了两条已经冻住了的小河,绕过了一座低矮的丘陵。路上偶尔能看到几群野马在远处奔驰,铁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鬃毛在风中飞扬,像一团团灰色的火焰。王小虎看得目瞪口呆,站在山坡上目送着野马群消失在东边的地平线后面。

      第四天清晨,草原忽然到了尽头。前方的地势猛地抬升,一道绵延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山体灰蓝,山顶覆着薄薄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白光。山脚下是一片稀疏的松林,松林后面是一条蜿蜒的山路,盘绕着山体往上延伸,消失在半山腰的云雾中。

      柳如烟站在草原边缘,仰头望着那道山脉。北风从山上灌下来,卷着松针的涩气和积雪的寒意,把她的黑发吹得漫天飞舞。她的竖瞳微微收窄,碧色的虹膜在晨光中收缩成了一条细线。她偏头闻了闻风中的气味,然后抬起手,指向山腰处云雾缭绕的地方。

      “那里。”她说。

      王小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半山腰的云雾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青砖灰瓦,半掩在苍松翠柏之间。建筑的背后是皑皑雪峰,面前是万丈深谷,晨钟的余音从那个方向传来,悠长而苍茫,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

      “那座庙。”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很轻,被钟声一衬,显得格外安静,“他在那里。”

      她抬步往山上走去。黑裙在松林间穿行,像一条墨色的蛇游进了苍翠的深海。王小虎和玄真道人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山路陡峭而蜿蜒,石阶上覆着薄薄的积雪和湿滑的青苔,走起来一步一滑。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石阶上,一次也没有滑过。

      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从山腰那座庙里传来,悠长而沉稳,像是有什么人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着,等着什么人上来。王小虎越走越觉得心跳得厉害。他偏头看了看玄真道人,老头子拄着竹杖,弓着腰,喘着粗气往上爬,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座古庙,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青云寺”三个金字。庙门敞着,里面传来诵经的声音和木鱼敲击的节奏。钟声就是从庙左边的钟楼里传出来的,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钟架上,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钟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

      柳如烟在庙门前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平台边缘,黑裙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竖瞳大睁着,碧色的虹膜在晨光中泛着水一样的波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钟楼里的那个人停下了敲钟的手。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老人,瘦削而高挑,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光头,头顶有几个戒疤。他的脸被岁月刻满了皱纹,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深秋湖面上落了一片阳光。他看着庙门前站着的三个人,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玄真道人身上,又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王小虎身上。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慢很慢地在他脸上绽开,像一朵在寒冬里开了很久才终于绽放的梅花。他把木槌搁在钟架上,从钟楼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庙门前,在柳如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阿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温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柔软,“你来了。”

      柳如烟看着他。八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压成了薄薄的一片,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对面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她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碧色的虹膜在日光中放大又收缩,收缩又放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然后她抬起手,攥成拳,照着他的肩头就是一拳。

      那一拳打得极重。老人被她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抽了一口冷气。但他还在笑,笑得满脸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

      “八百年的账,一拳可不够。”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声还沉。

      老人揉着肩膀,笑容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意味。他站直了身体,看着柳如烟,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像深秋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

      “那你说,”他轻声道,“怎么算?”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山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漫天飞舞,玄黑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翻卷。她站在青云寺的门前,身后是苍茫的草原和来时的路,面前是八百年来她一直在找的人。她的竖瞳里翻涌的东西慢慢平息了下去,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两潭映着晨光的深水。

      “先欠着。”她说。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的王小虎,又看了一眼拄着竹杖、低着头、嘴角却翘了起来的玄真道人。她的嘴角弯了弯,弧度极小极小,像冬日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都进来吧。”她转过身,往庙里走去,黑裙在青石台阶上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外面冷。”

      王小虎站在庙门前,看着柳如烟的背影走进庙里,看着那个穿灰色僧袍的老人跟在后面,看着师父拄着竹杖慢慢跟上去。他站在平台上,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卷着松针的涩气、积雪的寒意和庙里飘出来的檀香。远处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苍茫,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满胸腔,带着一种又冷又烈的味道,像刀锋上淬的酒。然后他咧开嘴笑了,快步跟了上去。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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