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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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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青云寺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供着佛像,后院是僧寮和斋堂。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干虬曲,枝丫横斜,松针在晨风中簌簌作响。青石铺地的院落打扫得很干净,石缝里连一根杂草也没有,檐下的廊柱虽然漆色斑驳,却擦得一尘不染。
那老僧引着三人穿过前院,走进后院的一间僧寮。僧寮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几卷经书和一只粗陶茶壶。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罐,罐里插着几枝干透了的梅花。老僧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涩气和积雪的寒意。
“坐。”他拉过椅子让柳如烟坐下,自己则在床沿上坐了。王小虎和玄真道人也在屋里找了地方坐下,王小虎在门槛上盘腿一坐,玄真道人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把竹杖靠在膝边。
老僧看着柳如烟,柳如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僧寮里安静极了,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呜声和远处钟楼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大钟发出的极轻的嗡鸣。王小虎坐在门槛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间小屋里塞满了八百年的光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瘦了。”柳如烟终于开口。
老僧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温和:“僧人不吃肉,自然瘦。”
“我说的不是这个。”柳如烟看着他,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你老了。”
老僧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像是冬天落了叶的老树枝。他翻过手掌,掌心有几道深深的裂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八百年前,这双手从袖中掏出符箓挡在她前面。八百年后,这双手除了敲钟和翻经书,什么也拿不稳了。
“人都会老的。”他抬起头来,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柳如烟,眼底的笑意很柔和,“我是人,你是妖。我老的时候你不变,我死的时候你也不变。所以我算了一卦,卦象说我们只能见这一面。”
柳如烟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你算卦还是这么准。”
“这些年没干别的,就光算卦了。”老僧的嘴角翘了翘,从桌上拿起茶壶,给柳如烟倒了一杯茶。茶汤浅碧,冒着淡淡的青梅香。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里泡着一颗青梅,皱巴巴的,泡得发白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说吧。”她看着老僧,“八百年,你究竟在做什么。”
老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那几棵老松上。松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清脆脆的,在山谷间回荡。
“八百年前我从青城山走了之后,先去了龙虎山。”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找张天师借了三道天雷符。张天师说,三道天雷符能劈死一头千年妖,但劈不死三千年的蜈蚣精。我说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借天雷符做什么?”柳如烟问。
“劈蜈蚣精。”老僧的嘴角弯了一下,“劈不死它,但能劈疼它。劈疼它之后,它就会来找我。我往东跑,它往东追。我跑得慢,它追得快。每次快追上了,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布个阵,用一道天雷符劈它一下,然后继续跑。”
王小虎坐在门槛上,嘴巴张得老大。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凡人道士,拿着一把借来的天雷符,引着一只三千年的蜈蚣精满世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劈一下,劈完继续跑。这哪里是修行,分明是玩命。
柳如烟没有说话,但她的竖瞳微微收窄了,碧色的虹膜在日光中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我跑了三百年。”老僧的茶碗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从龙虎山跑到东海,从东海跑到南海,从南海跑到西域,又从西域跑回中原。蜈蚣精追了我三百年,被我劈了三次。每次劈完它都要回巢养伤,养个几十年又出来找我。就这么来回折腾,它也累,我也累。”
“三百年。”柳如烟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百年后我跑不动了,就在一个山村里歇了脚。”老僧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老松上,松枝在风中微微摇晃,“那个村子叫李家坳,村口有棵老槐树。我在树下歇了三天,村里人给了我三顿饭,一碗水。我走的时候,村长的女儿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说我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松针落在水面上。
“我留在李家坳教了三年书。村长的女儿给我纳了双鞋,我没要。我跟她说,我心里有人了。她说,那人在哪儿?我说,在很远的地方,我在等她来找我。她说,那你怎么不去找她?我说,我在跑,她在追。跑的人不能停,追的人才能跟上。”
柳如烟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三年后我走了。”老僧继续说,声音平缓而安宁,“临走之前,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埋了一罐青梅。跟村长的女儿说,哪天遇到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眼睛是碧色的,就把那罐青梅给她。她说好。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等到,但卦象上说,那罐青梅会被人挖出来。”
王小虎听到这里,忽然想起落梅镇的李福。那个老人挖出了青梅罐,在河边蹲着哭。原来那罐青梅不是老僧埋的,是村长的女儿埋的。但她等的人没来,来的是李福。而李福等的人也没来,来的是他们。
老僧又喝了口茶,继续说:“离开李家坳之后我往西走,在蜀中一个叫白鹤镇的地方歇了脚。镇上有个孩子被五步蛇咬了,我给他解了毒。那孩子的爹是个货郎,非要留我吃饭。我就在白鹤镇住了半年,教那孩子认字,教他画符。他后来长大了,当了道士,到处给人驱邪。我走的时候跟他说,遇到穿黑衣服碧色眼睛的女人,帮我带句话。他说好。”
王小虎想起了白鹤镇那个假道士手腕上的疤。五步蛇咬的。被人救了。救他的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个老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后来我又去了很多地方。”老僧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每到一处,就住几年,教几个人,埋一罐青梅,留一句话。有些地方的人等到了,有些地方的人没等到。有些话传下去了,有些话半路就断了。但没关系,我知道你迟早会来。你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离我更近一步。我只要一直往西走,在最西边等着你就行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柳如烟。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他光头上的戒疤上,照在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和八百年前一模一样,像深秋湖面上落了一片阳光,温暖而清透。
“八百年。”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就这样跑了一辈子。”
“也不算跑。”老僧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这一辈子过得挺好的。教过书,种过树,泡过青梅,敲过钟。每到一个地方都能遇到好人。李家坳的村长女儿给我纳鞋,白鹤镇的货郎给我做饭,落梅镇的李福给我泡青梅酒,梅家客栈的老头给我画梅花。我这一辈子,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值。”
柳如烟低下头去,看着杯中那颗泡得发白的青梅。她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碧色的虹膜在日光中放大又收缩。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整张脸白得发亮。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攥着那只粗陶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玄真道人坐在窗边的矮凳上,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老僧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灰僧袍,一个穿旧道袍,脸上的皱纹都深得像核桃壳。玄真道人伸出右手,老僧也伸出右手,两只枯瘦的手握在一起,一个掌心有裂口,一个指节肿得像馒头。
“你做得比我多。”玄真道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我养大了小虎,教了他八年,就觉得自己挺了不起。你跑了八百年,教了那么多人,埋了那么多罐子。跟你比,我算偷懒了。”
老僧握着他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把她带过来了。这一件事,抵得上我八百年所有的事。”
玄真道人偏头看了一眼柳如烟。柳如烟坐在椅子上,捧着那只茶杯,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俩。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她的嘴角弯了弯,弧度极小极小,像冬日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两个老东西。”她说,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老僧和玄真道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在小屋里回荡,把窗台上那几枝干梅的花瓣震得微微颤动。
那天下午,老僧带着他们参观了青云寺。寺庙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前殿供着三世佛,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胎,但香案上供着新鲜的水果和香烛,显然天天有人打理。后殿是藏经阁,几架经书码得整整齐齐,虽然数量不多,但本本都翻得起了毛边。寺里只有老僧一个人住,没有徒弟,也没有帮手,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
“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王小虎问。
“二十年。”老僧推开后殿的一扇窗,窗外是万丈深谷,谷底云雾翻涌,远处的雪山在日光中泛着冷冽的白光,“我往西走了一辈子,走到这座山的时候,觉得该停了。再往西就是大漠了,过了大漠是雪山,过了雪山是另一个世界。我走不动了,就在这儿歇了脚。一歇就是二十年。”
“那蜈蚣精呢?”王小虎忍不住问,“它追你追了三百年,后来不追了?”
老僧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站在窗前,山风灌进来,吹得他灰色的僧袍微微飘动。“它追到这座山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年。它找到我,我拿最后一道天雷符劈了它。它受了重伤,逃回了东海。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站在殿门口晒太阳的柳如烟,声音放轻了些:“它以为我死了。我在它面前倒下去的,气脉全封了。它闻不到我的生气,就走了。其实我没死,只是散了功。后来我醒了,就在这儿出了家。敲钟,念经,种菜,扫院子。过了二十年。”
王小虎站在后殿门口,看着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这个老僧跑了八百年,教了一辈子书,种了一辈子树,埋了一辈子青梅。最后停在这座山上,散尽功力,敲钟念经,又等了二十年。只为等一个人推开门进来。
“值得吗?”他问出了声。
老僧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他没有回答王小虎的问题,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粗糙而温暖,和玄真道人一模一样。
“你师父把你教得不错。”他说,“阿烟把你带得也不错。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王小虎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假装在看窗外的云。后殿的窗外,云海翻涌,雪山皑皑,日光照在云层上,把整片云海染成了金白色,像一锅煮沸的银子。
傍晚的时候,老僧在斋堂里煮了一锅素面。面条是他自己擀的,筋道爽滑,汤底是用松茸和野菌熬的,鲜得王小虎连喝了三碗汤。玄真道人吃了两碗面,又就着面汤啃了一块干饼,吃得直打饱嗝。柳如烟吃了一小碗面,放下筷子,捧着汤碗暖手。
老僧看着他们三个围坐在斋堂的方桌前,油灯的火苗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像一家人。”他说。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里映着油灯的火光,碧色中泛着暖橘色的光。她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弯,弧度比平时大了些。玄真道人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王小虎,最后看了看老僧,咧嘴一笑。
“本来就是。”他说,然后继续低头喝汤。
王小虎端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油灯的光照亮了四个人围坐的方桌,照亮了桌上的素面和汤碗,照亮了斋堂墙壁上那几幅褪了色的字画。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吹着,松枝在风中摇晃,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悠长而空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的最远的路,就是跟着柳如烟从峨眉山走到这座青云寺的路。八百里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月。遇到了很多人,看到了很多事,学了很多东西。他的剑丢在了峨眉山上,但手里的竹竿一直没有丢。他的内力还是微薄,但画符的功夫已经入了门。他还是那个想成为大侠的少年,但“大侠”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师父,”他忽然开口,“如烟姐,还有……大师。”他看了看老僧,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老僧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
“我想好了。”王小虎说,“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她没有问他要去哪,也没有问他打算做什么。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弧度极小极小。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梅花。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