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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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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往西的路越走越冷,也越走越荒。
北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得路两旁的枯草贴地倒伏,露出底下一片片灰白的盐碱地。土地泛着一层白霜似的碱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庄稼早已绝迹了,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矮矮的,灰扑扑的,贴着地面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指。
王小虎裹着那件旧棉袍,还是冻得直打哆嗦。他的嘴唇裂了口子,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他回头看了一眼玄真道人,老头子把棉坎肩裹得紧紧的,弓着腰,竹杖在冻硬的土路上一下一下地戳着,走得比前几天更慢了。他的脸被北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自己却浑然不觉。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北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横飞,玄黑的裙摆在风中翻卷着,但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冷意。她走在灰白的盐碱地上,黑裙像一道墨色的线,从灰白的天地间划过,醒目得有些刺眼。
“如烟姐,”王小虎吸了吸鼻子,快步追上去,“还有多远?”
柳如烟偏头看了看前方的路。盐碱地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座低矮的土丘,然后继续往西延伸,消失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中。她偏头闻了闻风中的气味,竖瞳微微收窄。
“快了。”她说,“前面有个镇子。我闻到了烟火气。”
“镇子?”王小虎眼睛一亮,“有镇子就能找地方歇脚了。师父快撑不住了。”
玄真道人走在后面,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哼了一声:“谁撑不住了?老道我走得动。”他说着,加快了脚步,结果被冻硬的土坷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竹杖在地上戳了好几下才稳住。王小虎赶紧跑回去扶他,老头子一把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继续往前走。
柳如烟偏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
三人沿着盐碱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土丘拐弯处果然出现了一个镇子的轮廓。镇子不大,比清溪镇还小些,房屋低矮,灰扑扑的屋顶被北风吹得干干净净,一根枯草也没剩。镇口立着一座破旧的牌坊,木头架子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牌坊底下蹲着两个乞丐,裹着破麻袋片,缩成一团,见有人来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三人走进镇子。镇子里的街道很窄,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杂货铺半掩着门板,里面黑咕隆咚的,隐约能看到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两个,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像是被北风撵着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给人一种衰败冷清的感觉。
柳如烟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走到街尾时停下了脚步。街尾有一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上面用墨笔歪歪斜斜地写着“梅家客栈”四个字。布帘在风中一下一下地翻卷着,露出底下半掩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木头上布满了虫蛀的孔洞。
“就这儿吧。”柳如烟掀开布帘推门进去。
客栈里面比外面看着稍好些。堂厅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桌面坑坑洼洼的,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蓝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板正的靛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着头纳鞋底。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这地方大概很少来客人。
“住店?”她放下鞋底,站起身来。
柳如烟点了点头:“两间房。”
“两间?”妇人看了看他们三人,目光在柳如烟和玄真道人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王小虎,“一间也行,挤挤暖和。这天儿冷,两间房得多烧一份炭。”
柳如烟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妇人见了银子,脸上的意外变成了热络,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引着三人往楼上走。楼梯很窄,木头台阶被踩得凹了下去,走上去吱呀吱呀响。楼上有三间客房,妇人推开了靠里的两间,又抱来两床厚棉被和一只炭盆。
“灶上烧着热水,一会儿给你们送上来。”妇人说着,下楼去了。
王小虎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跑到炭盆旁边蹲着,伸出冻僵的手在火上烤。玄真道人坐在床沿上,把竹杖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花白的眉毛上凝了一层白霜,看着比平时又老了几分。柳如烟站在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偏头闻了闻外面的空气。竖瞳微微收窄,但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妇人端着热水上来,又送了一壶热茶和一碟干饼。王小虎灌了两碗热水,啃了两块干饼,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玄真道人也喝了热茶,脸上的紫气褪了些,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如烟姐,你不喝点?”王小虎端着茶杯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蒙蒙的街道上。北风把街面上的枯叶和碎纸吹得打着旋飞,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身影在风里晃了两晃就不见了。她的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家客栈,”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姓梅。”
王小虎愣了一下。他想起碧落谷那棵老梅树,想起落梅镇那罐泡了二十年的青梅,想起积善堂后院那棵结了满树黄果的青梅树。姓梅。梅花的梅。青梅的梅。
“你是说……”他压低了声音。
“不确定。”柳如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先歇着。天黑了我下去看看。”
天黑之后,三人下了楼。堂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昏黄,把整个屋子照得影影绰绰的。柜台后面的妇人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老头坐在那里,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他约莫六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盖在头上,像是很久没打理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停了一瞬。
“客官吃点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不吃饭。”柳如烟在堂厅中央站定,目光落在老头身后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但画面还算清晰——一树梅花,枝干虬曲,花苞累累,树下站着一个穿道袍的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面容。画上题着两个字,墨色已经褪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是“赠梅”二字。
柳如烟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来,看着柜台后面的老头。“这幅画,”她的声音很平,“谁画的?”
老头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他放下旱烟杆,从柜台后面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幅画前,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瘦削而佝偻,和玄真道人的身形有几分相似,但更瘦,像一截被风吹干的老树桩。
“我爹画的。”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他叫梅长庚。四十年前,他在这个镇子上开客栈。那时候镇子比现在大,来往的客商也多,生意好做。后来……”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的光,“后来出了一场瘟疫。镇上的人死了大半,客商不敢来了,客栈就败了。我爹没撑过去,走了。”
“这画上的人,”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吗?”
老头摇了摇头:“不认识。我爹说是他年轻时候一个过路的朋友,教他画梅花,教他泡青梅酒。那个朋友走了之后,我爹就画了这幅画挂在墙上,说等那个人回来。等了二十年,没等到。我爹走的时候,让我继续等。我又等了二十年,也没等到。”
堂厅里安静极了。北风在外面呼啸,把门板吹得嘎吱作响。油灯的火苗被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气流吹得左摇右晃,满墙的影子跟着晃动,像是无数只伸长了的手臂。王小虎站在柳如烟身后,看着那幅画上那个穿道袍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他偏头去看玄真道人,老头子站在柜台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柳如烟走到那幅画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画纸。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光渗入画纸,沿着泛黄的纸面缓缓扩散。画上那棵梅树的花苞在青光中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活了过来,在纸上轻轻颤动。老头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回来了。”柳如烟收回手指,转过身来看着老头。她的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在昏黄的灯光中泛着清冷的光。“你爹等到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认识他?”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玄真道人。老头子终于抬起头来,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那个瘦削佝偻的老头。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旧道袍,一个穿破棉袄,脸上的皱纹都深得像核桃壳。玄真道人伸出手,在对方肩头轻轻拍了拍。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声音慢悠悠的,“那幅画,收好了。别丢了。”
老头看着玄真道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他点了点头,慢慢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旱烟杆,重新点上,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抽着。堂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北风在外面呼啸。
三人回到楼上,各自进了房间。王小虎躺在被窝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幅画上穿道袍的背影和老头那句“等了二十年,没等到”。他偏头看了看隔壁床上的玄真道人,老头子已经打起了鼾,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在炭火的红光中显得格外深。
夜半时分,王小虎被一阵极轻的声响惊醒。他睁开眼,看见柳如烟站在房间门口,黑裙在炭火的微光中泛着幽冷的鳞光。她的竖瞳在暗处微微发亮,碧色莹然。
“如烟姐?”
“下来。”柳如烟的声音极轻,“我找到了他留在这里的东西。”
王小虎披上棉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堂厅里的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炭盆里残留的一点暗红的光。柳如烟站在那幅梅花图前,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子是粗陶烧的,和落梅镇李福挖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罐口用泥封着,罐身上沾满了陈年的灰垢。
“在哪找到的?”王小虎凑过去。
“墙后面。”柳如烟把陶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罐身上的灰垢,“画后面的墙洞里。他一直留着,等着有人来取。”
王小虎看着那只陶罐,心跳得厉害。“打开看看?”
柳如烟揭开封泥,打开罐口。罐子里是一卷纸,用油布包着,保存得还算完好。她把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笔画遒劲,墨色浓黑。
信上只有一句话,七个字,写得比寻常字大了一圈,像是提笔的人落笔时用了极大的力气:
“阿烟,往西三千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上面淡了些,像是隔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我在路的尽头等你。”
柳如烟攥着那张信笺,站在昏暗的堂厅里。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她的竖瞳大睁着,碧色的虹膜在月光中泛着水一样的波纹。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整张脸在月色中白得发亮。
她没有哭。但王小虎觉得,她攥着信笺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三千里。”他轻声念了一遍,“那得走多久?”
柳如烟把信笺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她转过身来,面对王小虎。月光照着她,也照着堂厅里那些被岁月侵蚀的桌椅和墙壁,照着墙上那幅褪了色的梅花图。她的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像两潭映着月光的深水。
“走到头。”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不管多久。”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