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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

      离开落梅镇之后,天彻底冷了。

      北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路上的行人也都换上了厚棉袄,缩着脖子赶路。王小虎在镇上用最后几枚铜板买了一件旧棉袍,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亮,但穿在身上暖和了不少。玄真道人也添了件棉坎肩,罩在道袍外面,圆滚滚的,走路更像一只慢吞吞的老熊了。柳如烟还是那身玄黑长裙,北风灌过来的时候裙摆翻卷,但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冷意。

      王小虎有时候会想,柳如烟到底知不知道冷。她修行了九百多年,蛇身的时候是冷血,化了人形之后大概也不怎么在乎温度。但他注意到,每到入夜宿营的时候,柳如烟总是第一个坐到火堆旁边。她不烤火,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火光的范围里,竖瞳映着跳动的火焰,碧色中泛着暖橘色的光。王小虎觉得她大概还是贪恋那点暖意的。只不过她不说。

      三人沿着山路继续往西,越往西走,山势越缓,树木越稀,村镇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有时候走上大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簌簌作响。路边的田地从稻田变成了麦田,又从麦田变成了大片的荒地,荒地上偶尔能看到几座废弃的农舍,墙倒屋塌,屋顶上长满了枯黄的藤蔓和野草。

      走到第五天的时候,路边的荒地里出现了一片焦黑的痕迹。那痕迹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座小山脚下,宽约数丈,地上的泥土被烧成了暗红色,结成了硬壳,寸草不生。焦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烧得只剩半截的农具,看得出这里曾经是一片田地,被人用大火烧过。

      王小虎蹲下来摸了摸焦土,指尖沾了一层黑灰。土还是温的,说明这场火烧过去没多久,最多三四天。“如烟姐,你看这个。”他站起来,把手上的黑灰给她看。

      柳如烟走到焦土边缘,低头看了看。她偏头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竖瞳微微收窄。“妖火。”她说,“不是寻常的火。这附近有妖物出没,道行不浅。”

      “什么妖?”

      “不确定。”柳如烟的目光越过焦黑的地面,落在远处那座小山脚下。那里有几间农舍的残骸,墙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隐约能看到倒塌的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去那边看看。”

      三人绕过焦黑的田地,走到小山脚下的农舍前。农舍有三间,塌了两间,剩下一间的屋顶也烧没了,只剩下几面熏黑的土墙勉强立着。倒塌的墙下压着几件破烂的家具,一口铁锅翻扣在地上,锅底被烧穿了一个洞。王小虎在废墟里翻了翻,找到一把烧得只剩半截的锄头,锄柄上的布条已经烧成了灰。

      “有人住过。”他把锄头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被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柳如烟站在农舍前面,偏头看着地面上的一片焦黑。这片焦黑从农舍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在山的半腰处拐了个弯,沿着山坡往西延伸,最后消失在一道山脊后面。她顺着焦黑的痕迹往山上看,竖瞳微微收窄。

      “它往山上去了。”她说。

      “追不追?”王小虎问。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了看玄真道人。老头子拄着竹杖站在路边,正弯着腰咳嗽,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他直起身来,见柳如烟看他,咧嘴笑了笑:“看我做什么?你说了算。”

      柳如烟收回目光,又看了看王小虎。少年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的剑在峨眉山上就丢了,现在腰里别着的是一根削尖了头的竹竿,是他在落梅镇外的竹林里砍来防身的。

      “上去看看。”柳如烟说。

      三人沿着焦黑的痕迹往山上走。山坡上的草被烧光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一脚踩上去陷进去半寸深,鞋面和裤腿上沾满了黑灰。焦黑的痕迹在山腰处拐了个弯,往西延伸了一段,然后在一处山崖前面忽然断了。山崖不高,约莫三四丈,崖壁上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约莫一人高,被焦黑的痕迹从外面一路延伸进去,洞口的石壁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

      柳如烟在洞口停了下来。她偏头闻了闻,竖瞳猛地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在洞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道行不深,但很凶。至少三百年以上,身上背着人命。”

      王小虎把竹竿攥紧了。玄真道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慢悠悠地道:“你进去,我在洞口守着。”

      柳如烟点了点头,偏头看了王小虎一眼。王小虎挺了挺胸,表示自己不怕。柳如烟没说什么,弯下腰钻进了山洞。王小虎跟在她后面,弯着腰往里走。洞里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湿漉漉的,沾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腥膻气。走了约莫十来步,山洞忽然宽敞起来,里面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约莫两间屋子大小,洞顶很高,能看到几道裂缝中漏下来的天光。

      石室中央,蜷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约莫有半人高,通体漆黑,皮毛被烧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它蜷在石室角落里,两只前爪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听见有人进来,它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是一只黄鼠狼。但比寻常的黄鼠狼大了十倍不止,身上的毛色焦黑中泛着暗红,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瞳孔里映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缩成了一条细线。

      王小虎的竹竿差点脱手。他见过蜈蚣精,见过冠羽乌蛇,但近距离面对一只三百年道行的黄鼠狼精,还是头一回。那东西身上的凶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柳如烟站在石室中央,看着那只蜷缩的黄鼠狼精。她的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放的火。”她说。

      黄鼠狼精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呜咽,缩得更紧了。它的后腿蜷着,似乎受了伤,动不了。前爪抱着头,血红的眼睛从爪缝里露出来,死死盯着柳如烟。

      “山下那户人家,”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是你烧的?”

      黄鼠狼精的呜咽变成了低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凶狠。它的前爪从头上放下来,撑在地上,弓起脊背,做出扑击的姿势。但它的后腿使不上力,撑了一下又塌了下去,整个身体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王小虎这才看清,它的后腰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露出了白色的骨头。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什么法术灼烧过。

      “它受伤了。”他说。

      柳如烟蹲下身来,和那只黄鼠狼精平视。那东西见她靠近,血红的眼睛瞪得更大,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身体却动不了。柳如烟伸出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轻轻按在它后腰的伤口上。黄鼠狼精浑身一颤,低吼声忽然变了调,变成了一种带着痛楚的呜咽。那层青光渗入伤口,灼烧的暗红色渐渐褪去,翻开的皮肉开始缓慢地收拢。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收回手。黄鼠狼精的伤口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它的后腿抽动了两下,慢慢撑起身来,歪歪斜斜地站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柳如烟,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含糊不清的声响。

      “你能说话吗?”柳如烟问。

      黄鼠狼精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哑的摩擦声,然后吐出了几个含混的字:“能……能说……”

      “你为什么要烧那户人家?”

      黄鼠狼精的身体僵了一瞬。它低下头去,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缩成一团的身体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又开口,声音嘶哑而断续:“他们……他们要杀我……”

      “凡人杀不了三百年道行的妖。”

      “他们请了道士……”黄鼠狼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怒,“道士……要收我……我打不过……就放火……烧了道士……也烧了他们……”

      王小虎愣住了。他以为这只黄鼠狼精是害人的恶妖,没想到是被人请了道士来收,走投无路才放火反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柳如烟站起身来,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黄鼠狼精。她的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

      “那个道士呢?”她问。

      黄鼠狼精用前爪指了指山洞深处。王小虎顺着它的爪子看去,只见石室最里面的角落里,倒着一具烧得只剩半截的尸骨。焦黑的骨骼蜷缩着,身上的道袍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几片碎布粘在骨头上。那道士约莫是被黄鼠狼精一把火烧死在了洞里,连逃都没来得及逃。

      “你把他烧死了。”柳如烟说。

      黄鼠狼精低下头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听不清。王小虎觉得它在哭,但黄鼠狼的眼睛太红了,根本看不出有没有眼泪。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身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放在黄鼠狼精面前。那东西犹豫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柳如烟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看着它把干粮吃完。

      “你走吧。”她说,“往深山里去。别再出来了。”

      黄鼠狼精抬起头来,血红的眼睛里映着柳如烟那双碧色的竖瞳。它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山洞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嘶哑地吐出了几个字:“谢谢……”

      然后它钻进了石室深处一条窄缝里,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王小虎站在山洞里,看着那具烧焦的道士尸骨,又看了看黄鼠狼精消失的那条窄缝。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那个道士来收妖,天经地义。那只黄鼠狼精被逼到绝路,放火烧人,也算事出有因。到底谁对谁错?

      柳如烟已经转身往洞外走了。王小虎跟上去,洞口的日光越来越亮,照得他眯起了眼。走出山洞,玄真道人正蹲在洞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张符纸,慢悠悠地叠着纸飞机。见他们出来,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柳如烟的脸色,没多问,只是把竹杖递了过去。

      柳如烟没接竹杖。她站在洞口,偏头望着西边的天际线。北风从西边吹来,把她的黑发吹得漫天飞舞,玄黑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翻卷。她的竖瞳微微收窄,碧色在日光中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继续走。”她说,抬步往山下走去。

      王小虎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那只黄鼠狼精大概真的往深山去了,带着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伤疤,和一句含混不清的“谢谢”。

      他加快脚步追上柳如烟。山下的焦土在日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远处的路蜿蜒向西,穿过枯黄的荒野,消失在灰蓝色的山影里。北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倒伏在地,露出底下一片片灰白的碎石。

      三人沿着山路下了山,重新踏上了往西的官道。王小虎走在柳如烟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如烟姐。”

      “嗯。”

      “那个黄鼠狼精,你为什么不杀它?”

      柳如烟的步子慢了一拍。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北风吹得有些散:“你师父当年在山下镇子里救我的时候,我也是妖。差点被镇民打死。你师父没杀那些镇民,也没把我交出去。”

      王小虎沉默了。

      “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的恶人。”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妖也一样。被逼到绝路了,谁都会咬人。咬完之后,有的人还能回头,有的人回不了头。那只黄鼠狼精烧死了一个道士,但它没跑,它留在洞里。它要是想害人,大可以下山去祸害别的村子。它没有。它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只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停了停,偏过头来看了王小虎一眼。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面容笼在逆光中,只有那双竖瞳亮亮的,碧色莹然。

      “我给了它一条路。走不走得下去,看它自己。”

      王小虎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的方向,洞口已经被山坡挡住了,看不见了。但他觉得那只黄鼠狼精大概还在洞里,蜷在黑暗的角落里,舔着后腰那道新长好的疤,想着该往哪走。

      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柳如烟。北风从西边吹来,卷着满地的枯叶和远处的钟声,从他们身边掠过,往东去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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