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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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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往西走了三天,天忽然冷了下来。
前一天还是深秋的暖阳,晒得人脊背发烫,第二天一早起来,山风就变了性子,从温和的西风变成了冷冽的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王小虎把包袱里所有的衣服都套在身上,还是冻得直打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玄真道人,老头子把道袍紧了又紧,缩着脖子,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走得慢吞吞的。
柳如烟倒是没什么变化。她那身玄黑长裙不知是什么料子,看着薄得像纸,可山风灌过来的时候,裙摆只微微扬起,她的脸上也看不出冷意。王小虎羡慕地看了她一眼,裹紧身上的单衣,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也越来越稀。从茂密的竹林变成了稀疏的松林,再从松林变成了只有零星几棵歪脖子老树的荒坡。荒坡上的草已经枯黄了,被北风吹得倒伏在地,露出底下一片片灰白的碎石。远处的山脊上,隐约能看到几座破败的烽火台,坍了大半,只剩下半截黄土夯的墩子,孤零零地戳在天际线上。
“如烟姐,还有多远?”王小虎搓着手问。
柳如烟走在他前面,偏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势,又低头闻了闻风中的气味。她的竖瞳微微收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看不出什么表情。“快了。”她说,“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到。”
“看到什么?”
“一个镇子。”柳如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我在碧落谷的时候算了一卦。卦象说,往西三百里,有一座叫‘落梅镇’的地方。他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
“卦象没说。”柳如烟的声音很平,“但卦象里有一句话——‘梅落三度,人去楼空’。”
王小虎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太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那里住了至少三年。三年里,他看着那棵梅树开了三次花,落了三次花。然后他走了。”
王小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三人翻过山梁,果然看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两岸是错落有致的民居。但让王小虎意外的是,镇子很热闹。镇口的牌坊下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络绎不绝。镇子里隐约传来锣鼓声和鞭炮声,似乎正在办什么喜事。
三人下了山梁,往镇子走去。越走近,锣鼓声越响,鞭炮声也越发密集。镇口牌坊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刻着“落梅镇”三个字,旁边还挂了两条红绸,在风中猎猎翻卷。牌坊底下站着一群看热闹的镇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镇子里张望。
王小虎挤进人群,拍了拍一个看热闹的老汉:“大爷,镇子里办什么喜事呢?”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满脸褶子:“娶亲!王员外的独生女儿今天出嫁,嫁的是镇东李铁匠家的儿子。两家都是镇上数得着的人家,排场大着呢!”
王小虎“哦”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站在人群外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镇子深处一片飞檐翘角的宅子上。那宅子显然就是王员外家,门前挂满了红绸和灯笼,鞭炮的硝烟从那边漫过来,在日光中泛着淡蓝色的雾。
“进去看看。”柳如烟抬步往镇子里走。
三人穿过牌坊,沿着主街往镇中走。主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两侧铺面都关了门,老板伙计全跑出来看娶亲了。王小虎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跟上柳如烟。玄真道人倒是自在,拄着竹杖在人缝里左拐右拐,像一条老泥鳅,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王员外家的迎亲队伍正好从对面过来。打头的是两排吹鼓手,唢呐、锣鼓、笙箫吹得震天响,后面跟着八个壮汉抬着一顶披红挂彩的花轿,轿帘上绣着金线的鸳鸯和并蒂莲,在日光中闪闪发光。花轿后面是一长串送亲的队伍,挑担子的、抬箱笼的、捧妆奁的,浩浩荡荡排了大半条街。
王小虎踮着脚往花轿那边张望,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可惜轿帘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露出一角大红嫁衣的袖口,袖口上绣着精致的梅花纹样。
柳如烟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没有落在花轿上,而是越过花轿,落在送亲队伍最后面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身上。那老人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佝偻着腰,慢慢跟在队伍后面,看起来像是王家的老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的花轿,看不出喜悲。
柳如烟的竖瞳微微收窄了一瞬。
“如烟姐,怎么了?”王小虎凑过来问。
“那个老人。”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身上的气息不对。”
王小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老人已经随着队伍走远了。“什么气息?”
“妖气。”柳如烟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很淡,几乎散尽了。但他曾经是妖。至少修行了五百年以上。”
王小虎吃了一惊:“那他现在……”
“他现在是人。”柳如烟往迎亲队伍的方向走去,黑裙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他把内丹散了。五百年的道行,说散就散了。”
王小虎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五百年道行的妖,散尽内丹,变成凡人,混在人群里当一个老仆。为什么?
他快步追上柳如烟。三人跟着迎亲队伍走到了镇东的李铁匠家。李家门前也挂满了红绸,鞭炮放得震天响,看热闹的人比王家门口还多。新郎官站在门前迎接花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浓眉大眼,身板结实,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花轿落地,媒婆掀开轿帘,把新娘子扶出来。新娘子一身大红嫁衣,盖头遮着脸,但身段窈窕,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小虎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忽然觉得袖子被人拽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新郎官旁边那个拄拐杖的老人。那老人站在李家门前,佝偻着腰,浑浊的眼睛看着新娘子的花轿,嘴唇微微颤抖着。
“那是李铁匠的爹。”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低声跟同伴说,“二十年前从外面流浪来的,李铁匠看他可怜,收留了他。后来李铁匠夫妇相继走了,他就拉扯着李铁匠的儿子长大。如今孙子都娶媳妇了,他也算熬出头了。”
王小虎听着这话,偏头去看柳如烟。柳如烟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老人身上,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拜堂的仪式在李家院子里举行。王小虎三人站在院墙外面,听着里面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是满院的欢呼声和鞭炮声。热闹了好一阵,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酒席开了,推杯换盏的笑闹声从墙内传出来。
柳如烟没有走。她站在院墙外面一棵老槐树下,黑裙被北风吹得猎猎翻卷,竖瞳安安静静地望着李家院子的大门。王小虎和玄真道人陪她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家大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那个拄拐杖的老人侧身挤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注意,便拄着拐杖慢慢往镇子外面走去。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吃力,拐杖在青石板上点出沉闷的“笃笃”声。
柳如烟跟了上去。
老人出了镇子,沿着河边一条小路慢慢走着。北风把河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枯黄的苇穗在空中乱飞。他走到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住了。柳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老人扶着树干,慢慢蹲下身去,在树根处摸索着什么。
柳如烟站在十步之外,看着他。老人摸了一会儿,从树根底下的泥土里刨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泥封着,外面裹了一层油纸。他把小罐捧在手里,用袖子擦了擦罐身上的泥土,然后慢慢揭开了封泥。
罐子里是一罐清水。清水中泡着一颗青梅。
老人捧着那只小罐,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罐中那颗青梅,嘴唇抖得厉害。他蹲在柳树下,弓着背,像一只受了伤的老兽,捧着那只罐子一动不动。风吹过河面,把水波吹得粼粼闪光,也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柳如烟走了过去。她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来,和他平视。老人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那双碧色的竖瞳,浑身猛地一僵。
“你……”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是……”
“我是他的故人。”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你认识他。”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低下头去,看着罐子里那颗泡在水中的青梅,青梅的皮已经泡得发皱了,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暗黄,但形状还圆润完整。
“他教我泡的。”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青梅泡水,越泡越淡,但味道一直在。就像人,日子过得越久,模样会变,但心可以不变。”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老人继续说着,声音被北风吹得时断时续,“教我读书,教我泡青梅,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说他有要紧的事要走,不能再待了。走之前,他在这棵柳树下埋了这罐青梅,跟我说——‘哪天你觉得撑不住了,就挖出来看看。看到这颗青梅,就当看到了我。想想我教你的那些话。’”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浑浊的泪水被粗布袖口吸了进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我撑了二十年。李铁匠走的时候,我撑着。他媳妇走的时候,我也撑着。把他们的儿子养大,看着他娶媳妇。我一直撑着。可他教我的那些话,我有些记不清了。”
柳如烟伸出手,在老人那只捧着陶罐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冰凉,老人却像是被烫到一样颤了一下。
“他教你的那些话,”柳如烟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你一样也没忘。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柳如烟收回手,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老人。北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漫天飞舞,玄黑的裙摆猎猎翻卷。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老人愣了一下:“李……李福。”
“李福。”柳如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他若是知道了,会很高兴。”
她转过身,往镇上走去。王小虎和玄真道人站在不远处等着她。她走到他们面前,脚步不停,继续往镇子里走。玄真道人拄着竹杖跟上去,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竖瞳里映着镇子里渐次亮起来的灯火,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安安静静的。
“阿烟。”他喊了一声。
柳如烟偏了偏头。
“你找到他了。”玄真道人的声音慢悠悠的,“虽然找到的是他留下的东西。”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走到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站在那盏刚刚点起来的纸灯笼下面,灯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她偏过头,望着镇子外面那条通往西边的路,那条路在暮色中灰蒙蒙的,一直延伸向远处的山影。
“他往西走了。”她说,声音很轻,“下一站。”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