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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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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亮的时候,王小虎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碧落观后殿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褥。月光已经换成了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屋里映成一片柔和的暖色。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床上只剩他一个人。枕头旁那枝干透了的梅花还在,花瓣暗褐,形状依旧。
他穿好衣服走到天井里,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老梅树的枝丫上挂着露珠,一颗颗晶亮晶亮的,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碎钻似的光。柳如烟站在梅树下,黑裙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头发也湿了几分,显然在天井里站了很久。玄真道人蹲在回廊边上,面前摊着一叠符纸,手里拿着那支秃毛笔,正在慢悠悠地画着什么。
“早。”王小虎打了个哈欠,走到石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茶汤还是浅碧色的,冒着淡淡的青梅香。他倒了一杯灌下去,温热的茶汤从喉咙滑到胃里,把隔夜的凉意驱了个干净。
柳如烟听见他的动静,从梅树旁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竖瞳安安静静的,碧色沉在瞳孔深处,看不出什么波澜。“收拾一下,今天要赶路。”她说。
“往哪走?”
“往西。”柳如烟走到石桌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黑漆木门上,“他在西边。我闻到了。”
王小虎愣了一下:“闻到什么?”
“青梅。”柳如烟放下茶杯,往屋里走去,声音从回廊深处飘回来,“他泡茶喜欢放一颗青梅。西边的空气里有那个味道,很淡,但存在。”
王小虎吸了吸鼻子。他什么也没闻到,空气里只有梅树花苞的清香和竹海的涩气。但他相信柳如烟。她的鼻子比寻常人灵得多,她说有,那就是有。
三个人收拾停当,把后殿的卧房重新整理好,被褥叠回原样,茶壶里的旧茶倒了,换上清水。柳如烟站在天井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梅树,伸手在树干上轻轻按了按,指尖青光一闪而逝。花苞似乎比方才饱满了一些,萼片上泛着莹润的光泽。
“走吧。”她转过身,推开了碧落观的黑漆大门。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满阶。竹林里的雾气已经散尽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密密麻麻的光斑。三人沿着青石甬道穿过竹林,走出牌坊,重新踏上了谷底的碎石小路。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疾不徐,黑裙在满谷的红叶中穿行,像一条游在火焰里的墨蛇。玄真道人拄着竹杖走在中间,王小虎背着包袱走在最后。
出了碧落谷,山路重新陡了起来,窄窄的土路贴着山壁蜿蜒而上,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水在谷底轰鸣,水声被山壁来回反射,放大成一片低沉的嗡鸣,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王小虎贴着崖壁小心翼翼地走着,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滚落几颗,消失在涧底的雾气中。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路翻过一道山脊,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谷。河谷两岸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桩。河谷深处有一个不小的村庄,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中拉成细长的灰线。
柳如烟站在山脊上,偏头闻了闻风中的气味。她的竖瞳微微收窄,碧色莹然。“村子里有人。”她说。
“有人不正常吗?”王小虎喘着气爬上来,抹了把额头的汗。
“有人正常。”柳如烟的目光落在村庄中央那座明显比周围民居大出一圈的宅子上,那宅子青砖灰瓦,前后三进,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围墙上还嵌着铁栅栏,“但那个地方不正常。”
王小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宅子确实气派,在周围一片低矮的民居中鹤立鸡群,门前还停着两辆马车,车帘上绣着金线花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东西。宅子周围的田地里,几个佃户模样的汉子正弯着腰收拾稻桩,动作畏畏缩缩的,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下去看看?”王小虎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抬步往山下走去。三人沿着山路下了河谷,走进村庄。村口的晒谷场上,几个老人坐在石碾子旁晒太阳,见了生人来了,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几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瞌睡。柳如烟走过晒谷场,拐上了通往村中央那条青石板路。路两旁的民居都关着门,窗纸后面隐约能看到几双眼睛,怯怯地往外张望。
走到那座大宅子门前时,柳如烟停下了脚步。宅子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积善堂”三个金字。门前那两只石狮子擦得锃亮,连爪子上的纹路都刻得一丝不苟。围墙的铁栅栏从大门两侧延伸出去,把整座宅子围得严严实实,只在后门的位置留了一个小门。
“积善堂。”玄真道人拄着竹杖站在柳如烟旁边,眯着眼看了看那块匾额,嘴角抽了一下,“这年头,叫积善堂的,多半不怎么积善。”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围墙,落在宅子后院的一棵老树上。那棵树比围墙高出一大截,树冠茂密,枝叶间隐约能看到几串金黄色的果子。是青梅。深秋时节,其他树的叶子都落了大半,那棵青梅树却还绿着,枝头的果子黄澄澄的,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蜡质的光泽。
柳如烟的竖瞳猛地收成了一条细线。
“那棵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碧落谷里那棵老梅树的种子长出来的。八百年前他只带了一颗种子出来。”
王小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棵青梅树确实有些年岁了,树干粗壮,枝丫虬曲,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光景。但比起碧落谷里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梅树,还是小了许多。
“你的意思是……这里和他有关系?”王小虎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走到积善堂的大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铜环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哗啦”声。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三角眼在三人脸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戒备和倨傲。
柳如烟看着他,淡淡道:“路过,讨碗水喝。”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玄黑长裙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旧道袍的老头和灰头土脸的少年,脸上的倨傲退了几分,但戒备更重了。“等着。”他说,然后把门关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重新打开,中年男人端着一只粗碗出来,碗里是半碗凉水。他递给柳如烟,手却不肯松开碗沿,像是不愿意让他们进门。“喝完就走。”他说。
柳如烟接过碗,没有喝。她的目光越过中年男人的肩膀,往宅子里面看了一眼。天井里种着几盆花草,回廊下挂着几笼画眉鸟,正屋的门敞着,里面隐约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和推杯换盏的笑闹声。她偏头闻了闻,竖瞳微微收窄。
“你们家老爷在请客?”她问。
中年男人脸色一沉:“不关你的事。水喝了就走。”
柳如烟把碗递还给他,没有喝。她退后一步,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目光重新落在那棵青梅树上。青梅树长在后院,枝丫从围墙上方伸出来,金黄的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村外走去。玄真道人和王小虎跟在后面,都没有多问。
走出村子,上了村外的石板桥,柳如烟才停下脚步。她站在桥中央,扶着石栏,低头看着桥下潺潺的溪水。溪水从村中流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青梅香。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在水里蘸了一下,放到鼻端闻了闻。
“他来过这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笃定,“这水里有他的气息。很淡,至少是二十年前留下的。”
“二十年前?”王小虎走到桥边,也往水里看了看。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他什么特殊的气味也没闻到。
“二十年前他路过这里,在这村子里住过。”柳如烟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村中那座大宅子的方向,“那棵青梅树就是他那时候种下的。后来他走了,树留了下来。村里人不知道这树的来历,只觉得是棵老树,就把它围进了后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小虎问,“进那个积善堂看看?”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急。那宅子里有问题,但不是妖气。是人的问题。等天黑了再说。”
三人在村外找了处背风的石崖歇脚。王小虎啃了几块干粮,又跑去溪边灌了一壶水回来。玄真道人靠在石壁上打盹,竹杖横在膝上,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柳如烟坐在石崖边缘,面朝村庄,竖瞳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天黑之后,三人重新进了村。村里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积善堂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从围墙里透出来,映得那棵青梅树的枝丫在夜色中泛着暖融融的金边。柳如烟带着他们绕到积善堂的后墙外,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跃过了丈高的围墙。王小虎扒着墙缝往上爬,被玄真道人从下面托了一把,也翻了过去。老头子自己倒是利索,竹杖在墙上一撑,整个人就飞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连声都没出。
后院不大,那棵青梅树占了小半个院子。树下的泥土松软黝黑,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柳如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果子,竖瞳里映着灯笼的光,碧色莹然。
“这棵树有灵。”她伸手按在树干上,指尖青光微闪,“他种树的时候灌了一丝灵气进去。所以八百年了还活着,还结果。”
“他为什么在这里种树?”王小虎压低声音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树干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摸索什么。忽然,她的指尖停住了,按在树干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块树皮微微鼓起,形状不太自然。她用力一按,树皮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物件。
柳如烟把油纸包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玉佩,和之前那两枚一模一样。青玉质地,云纹边缘,表面光滑温润,只是这一枚没有裂痕,是完好的。玉佩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微微脆裂。
柳如烟展开纸条。月光从青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纸条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笔画遒劲,墨色依然浓黑。
“阿烟,你找到这里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积善堂的主人叫周世昌,二十年前我在这里落脚时,他还是个穷书生。我教他种青梅,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他后来中了举人,做了官,发了财,把老宅翻修成了积善堂。树是好树,人是好人。只是人这东西,有时候会变。你若是来了,帮我看一眼。若是没变,不必相见。若是变了——”
纸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小了些,笔画也轻了些,像是提笔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下的。
“若是变了,替我给他留一句话:青梅犹在,人心难栽。”
柳如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她抬头看着那棵青梅树,满树金黄的果子在月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一颗颗饱满圆润,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她站了很久,久到王小虎以为她会一直站到天亮。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后院的月亮门。月亮门通向前面的天井和正屋,丝竹管弦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笑闹和划拳行令的吆喝。她的竖瞳微微收窄,碧色冷了一瞬。
“小虎。”她喊了一声。
“在。”
“你师父教你的封妖符,带了没有?”
王小虎摸了摸怀里,那叠符纸还在。他抽出一张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带了。”
“不用封妖。”柳如烟往月亮门走去,黑裙在月光下翻卷着,“画一张‘醒神符’,贴在正屋门楣上。别惊动人,贴完就回来。”
王小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跟着柳如烟穿过月亮门,摸到正屋的墙根下。屋里灯火通明,几个锦衣男女正围着一张大圆桌吃喝说笑,桌上一片杯盘狼藉。主位上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穿着团花锦袍,戴着一顶镶嵌着拇指大珍珠的瓜皮帽,正搂着一个歌女哈哈大笑。王小虎看不清他的脸,但从那身打扮和做派看,多半就是周世昌。
他屏住呼吸,从怀里摸出符纸和秃笔。笔尖蘸了口水,在符纸上歪歪斜斜地画了一道醒神符。他画得很慢,手指抖得厉害,但脑子里牢牢记得师父教的口诀——通神、借力、锁形。最后一笔收尾,符纸微微发烫,泛出一层极淡的灵光。
他踮起脚,把符纸贴在正屋门楣的横梁下。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屋里的笑声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掠过,把所有人的脑子都轻轻拨动了一下。周世昌搂着歌女的手僵了僵,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门楣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清光。那清光一闪而逝,很快被酒意和脂粉气重新淹没,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举着酒杯的手放了下来。
王小虎已经退回了后院。柳如烟站在青梅树下,见他回来,微微点了点头。“走了。”她说,脚尖一点,跃上了围墙。
三人翻墙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出了村子。月光铺满了河谷,溪水在桥下潺潺地流着,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青梅香。王小虎走在桥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积善堂的方向。那宅子里的灯火似乎暗了一盏,笑声也小了些。
“如烟姐,”他快步追上柳如烟,“那张醒神符管用吗?”
“管用。”柳如烟走在月光下,黑裙泛着幽冷的鳞光,“不会让他立刻变好,但能让他想起来。想起来就好。想起来就会慢慢改。”
“那要是改不了呢?”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竖瞳里映着满天的星子,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安安静静的。
“改不了的话,”她说,“他种的那棵青梅树会先死。”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那棵树里有玄真道人灌进去的一丝灵气,灵气通着人心。人心变了,灵气就散了。灵气散了,树就枯了。周世昌若是还记得当年那个教他种树的年轻道士,还记得“青梅犹在”四个字的分量,他就会改。若是忘了,树死给他看。
三人出了河谷,重新踏上了往西的山路。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山间的土路照得银白一片。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疾不徐,黑裙在月光中翻卷着。玄真道人拄着竹杖走在中间,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王小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远去的村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积善堂的方向还亮着一盏孤灯。
他收回目光,快步追了上去。山风从西边吹来,卷着满山的红叶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从他们身边掠过,往东去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