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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

      离开竹林茅屋之后,三人继续往西走了两天。

      路渐渐不好走了。官道到了尽头,再往西就只剩下蜿蜒的山路,两旁的山势越来越陡,树也越来越密。深秋的山里,红叶落了满地,铺在窄窄的土路上,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踝。王小虎走在柳如烟身后,看着她的黑裙在满山红叶中穿行,像一条墨色的蛇游在燃烧的河水里。

      玄真道人走在最后面,手里拄着一根从竹林里砍来的竹杖,步子比前些天慢了些。王小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师父的背比之前佝偻得更明显了,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他心头一紧,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儿。

      “师父,你是不是累了?”

      玄真道人摆了摆手,喘匀了气,咧嘴一笑:“老了。走不动了。当年我从蜀中走到东海,三千里路半个月就走完了。如今走三天山路就喘成这样。”

      柳如烟在前面停下了脚步,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玄真道人脸上停了两息,竖瞳微微收窄,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她什么都没问,但王小虎注意到,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走得很快。

      晌午时分,山路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忽然开阔了起来。山梁下面是一大片平坦的山谷,谷中雾气缭绕,隐约能看到一条溪流从谷底穿过,溪水两旁是一层一层的梯田。梯田里种的却不是庄稼,而是清一色的青竹,竹竿细而挺,叶片在日光下泛着翠玉般的光泽。竹林的深处,隐约露出几座飞檐翘角的建筑,青灰色的屋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王小虎瞪大了眼:“那是什么地方?”

      柳如烟站在山梁上,望着谷底那片竹林和建筑,竖瞳微微放大了一瞬。她没有说话,但王小虎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了。

      玄真道人拄着竹杖走到山梁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他偏头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王小虎,摸了摸下巴上那些花白的短须,表情有些古怪。

      “阿烟,”他慢悠悠地开口,“这地方……你没来过吧?”

      柳如烟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谷底那片建筑,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深潭底部的泥沙。

      “那是什么地方?”王小虎又问了一遍。

      玄真道人把竹杖往地上一杵,叹了口气:“碧落谷。八百年前就荒废了。我当年路过一次,谷里一个人都没有,房子还在,竹子在长,溪水在流,就是没人。我以为是哪个道门留下的旧观,没多待就走了。”

      “荒废的?”王小虎看着谷底那些整齐的梯田和竹林中若隐若现的院落,“可看着不像荒废的啊。那些竹子长得那么好,梯田也没有杂草……”

      玄真道人偏头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已经抬步往山下走了,黑裙在满山红叶中翻卷着,像一朵玄色的云飘进了金红色的海。王小虎赶紧跟上,玄真道人拄着竹杖走在最后,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山路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越往下雾气越浓。到了谷底,雾气已经浓得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清冷的梅香,和柳如烟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幽深,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王小虎吸了吸鼻子,觉得那股梅香让他心里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谷底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空地正中是一座石砌的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古篆字,笔画繁复,王小虎认了半天只认出一个“碧”字。牌坊后面是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甬道两旁种着两排老梅树,树干虬曲,枝丫横斜,虽然深秋时节没有开花,但枝头已经结满了密密的花苞,只等寒冬一到就要绽放。

      甬道尽头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前后三进,飞檐翘角,青砖灰瓦。观门上挂着一块匾额,黑漆金字,写着“碧落观”三个字。匾额擦得很亮,没有落灰,门前的石阶上也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王小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地方分明有人住,而且住的人很爱干净。

      柳如烟在观门前停住了。她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竖瞳微微收窄,碧色的虹膜在日光中收缩成了一条细线。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王小虎站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在翻涌,冰凉冰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着要出来。

      “如烟姐?”他轻声喊。

      柳如烟没有回应。她抬起手,按在那扇黑漆木门上,指尖微微发颤。然后她用力一推,门开了。

      门内是一个宽阔的天井,青石铺地,正中种着一棵巨大的老梅树,树冠如盖,枝干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梅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壶里似乎还有半壶凉茶。天井两侧是回廊,回廊的柱子漆了朱红,窗棂雕着梅花和蛇鳞的纹样,做工精致,显然是有人长期打理。

      柳如烟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着那棵老梅树。她的竖瞳猛地放大,碧色的虹膜在日光中暴涨了一圈。王小虎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玄真道人拄着竹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他走到回廊边,伸手摸了摸那朱红的柱子,指尖蹭下一点漆皮,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柳如烟,慢慢地道:“阿烟,这漆是新刷的。最多不过三个月。”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梅树的树干上,树干的半腰处有一块明显的、环形凸起的疤,像是多年前被什么东西勒过,年深日久长成了树瘤。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那块疤上,摩挲着那粗糙的树皮。她的手指在颤抖。

      “这是我种的。”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八百年前,我和他一起种的。那时候这里还没有道观,只有一间草庐。他从山下带了这棵梅树苗上来,说梅树耐寒,冬天开花,能陪我。”

      王小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按在树瘤上,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石碑前,她也是这样按着碑面,指尖青光流转,说“别追了,回家吧”。

      “这里没有别人。”玄真道人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他已经把整个道观转了一圈,从后殿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块没有署名的木牌,牌上刻着几行小字。“后殿有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灶上还有半缸米、一坛腌菜。但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柳如烟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的木牌。玄真道人把牌子递给她。柳如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猛地收紧。王小虎凑过去看,木牌上刻着四行字,笔迹和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梅树成荫,竹海成林。草庐已改,旧人未归。八百年间,日日扫庭。只待一朝,故人推门。”

      王小虎的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环顾这座干净整洁的道观——擦得锃亮的匾额,新刷了漆的柱子,一尘不染的石阶,灶上半缸新米。八百年来,每天都有人打扫这座道观,给梅树浇水,给竹海施肥,把被褥晒了又晒,把茶壶里的旧茶倒了又换上新的。只为了等一个人推开门进来。

      可那个人呢?

      “他走了。”柳如烟放下木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那种淡然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声还沉,“他在这里等了我八百年,自己走了。”

      玄真道人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棵老梅树,又看了看木牌上的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在柳如烟肩头轻轻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干瘦,拍在玄黑的衣料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柳如烟没有躲开。

      “阿烟,”玄真道人的声音低低的,“他肯定是去找你了。他在这里等不到你,就去找你了。”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走到天井的石桌旁,拿起那套粗陶茶具。茶壶里是半壶凉茶,茶汤清澈,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青梅香。她倒了一杯出来,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端到唇边抿了一口。她的手已经不抖了,竖瞳里的翻涌也平复了下来,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安安静静的。

      “这是他泡的。”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他泡茶喜欢放一颗青梅。”

      王小虎和玄真道人对视了一眼。玄真道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三个人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老梅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摇晃,深秋的风穿过竹海,送来一阵阵清冷的梅香。

      “今晚住这儿。”柳如烟放下茶杯,往天井后面走去。她走过回廊,穿过中殿,到了后殿。后殿里果然有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卧房,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搁着一枝干透了的梅花,花瓣已经枯成了暗褐色,但形状还在。

      柳如烟在床边坐下来。她拿起那枝干梅,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王小虎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床沿上,黑裙铺了满床,手里捧着一枝枯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她白得像瓷的侧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过了很久,柳如烟把那枝干梅重新放在枕头上,站起身来,往门外走。走到王小虎身边时,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里映着月光,碧色莹然。

      “去煮壶茶。”她说,“今晚月色好,在天井坐坐。”

      王小虎点了点头,跑去灶上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天井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他端着茶壶和几只粗陶杯走出去,看见柳如烟和玄真道人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月光从梅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玄真道人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柳如烟偏着头听,偶尔嗯一声。

      王小虎把茶壶和杯子放在石桌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他倒了三杯茶,第一杯推给柳如烟,第二杯推给玄真道人,第三杯自己捧着。茶汤浅碧,入口微涩,回甘很慢,但那股青梅的清香一直在舌尖萦绕不去。

      “师父,”他喝了两口茶,忍不住问,“你说他去找如烟姐了,那他为什么不在碧落谷等她?非要跑到外面去?”

      玄真道人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捧着茶杯,竖瞳望着梅树梢头那轮刚刚升起来的月亮,碧色在月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因为他知道我会来。”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很平,“他在这里等,但我一直在青城山没有出来。他知道我性子犟,不会轻易下山。所以他走了,去外面引我出来。”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浅碧色的水面映着她那张白得像瓷的脸和那双碧色的竖瞳。

      “他先去了峨眉山,把你捡了回去,教了你八年。”她偏头看了王小虎一眼,“然后托人把那枚玉佩送到山上,让你找到我。他知道你一定会跟着我。他也知道我一定会往东走。”

      王小虎愣愣地听着,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崖顶上,师父对柳如烟说“我养了他八年,教了他八年,等的就是今天”。原来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师父布好的局。从峨眉山上捡到他,教他剑法,托人送玉佩,引他下山遇到柳如烟,一步一步,都在师父的算计之中。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玄真道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从把你捡回峨眉山那天。”

      王小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棋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中茶汤映着月光,浅碧色的水面微微晃动。

      “小虎。”玄真道人喊他。

      他抬起头。

      玄真道人看着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亮亮的光一闪一闪的。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慢悠悠地道:“你师父我这辈子算过很多卦,布过很多局。唯独把你捡回峨眉山这件事,我没算过。”

      王小虎愣了一下。

      “那天我路过峨眉山脚下,听见雪地里有个孩子在哭。我走过去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裹在破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嗓子都哭哑了。我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攥着我的手指头就不撒手了。”玄真道人说到这里,嘴角翘了翘,“我本来没打算收徒弟。但你的手攥得太紧了。我拽了两下没拽开,就算了。”

      王小虎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茶杯里,茶汤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听见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一片梅花落在水面上。然后他听见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他算卦准。但算不准的事,他从来不勉强。”她偏头看了玄真道人一眼,“当年他说要成亲,也算了一卦。卦象说那桩婚事不成,他偏要试。结果成亲前一天,药铺掌柜的女儿跟人跑了。他没追,也没怨,收拾了药箱就上了山。”

      玄真道人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柳如烟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双碧色的竖瞳安安静静的,像两潭映着月光的深水。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那棵老梅树前,伸手摘了一颗花苞。花苞还没开,紧紧地裹着淡绿色的萼片,在月光中泛着莹润的光。她把花苞放在掌心里,合上手掌,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王小虎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看着她站在月光下,黑裙曳地,白发如瀑,掌心里握着一颗未开的梅花苞。老梅树的枝丫在她头顶轻轻摇晃,满树的花苞在月光中泛着星星点点的莹光,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等着在某个寒夜里睁开。

      他忽然觉得,这棵梅树等了八百年,也许还要再等下去。但那个等的人,已经不用再等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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