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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

      往西走了三天,官道渐渐宽了起来,两旁的田地也从零星的菜畦变成了整片整片的麦田。深秋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大半,田里只剩下一茬茬金黄的麦桩,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颜色。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间或有孩童追着鸡鸭跑过田埂,笑声被风送到官道上来,清清脆脆的。

      王小虎的心情比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蜈蚣精死了,师父找到了,柳如烟身上那层沉甸甸的东西也像卸下了大半。她走在路上,步子比从前轻快了些,偶尔还会偏头看一看路边的野花和远处的山峦,竖瞳里映着天光云影,碧色莹然,不再像之前那样总笼着一层冷意。

      玄真道人走在最后面,背着手,慢悠悠地晃着。他的旧道袍被海风吹了一路,又沾了灶灰和草屑,脏得不成样子。柳如烟忍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早上,趁他在溪边洗脸的时候,用指尖在他道袍上轻轻一拂。一层极淡的青光从她指尖散开,道袍上的灰渍和油斑像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个干净,连那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口子都合拢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玄真道人低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道袍,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还是阿烟手巧。”

      柳如烟已经转身走了,黑裙在晨风里翻卷着,留下一句淡淡的:“脏死了。”

      王小虎蹲在溪边洗脸,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咧开嘴笑。他这些天发现,柳如烟对师父的态度在一点一点地变。从最初那两天的冷淡,到后来偶尔接一两句话,再到如今主动帮他收拾。虽然嘴上还是那副不饶人的调子,但手底下的动作骗不了人。他想起那天夜里在茶亭,柳如烟说“这次我跟你一起去”的时候,师父那个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三人继续往西,晌午时分到了一座叫白鹤镇的地方。镇子比清溪镇大些,比县城小些,横竖两条主街十字交叉,铺面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的,还算热闹。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白鹤古镇”四个字,漆了朱红,底下摆着几个卖山货和干果的摊子。王小虎远远就闻到了糖炒栗子的香气,吸了吸鼻子,扭头看柳如烟。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开口,已经从袖中摸出了几枚铜板。王小虎欢天喜地地跑去买了一包栗子,又跑回来分给两人。玄真道人抓了一把揣进袖子里,柳如烟拿了一颗,剥开咬了半口,剩下的半个又被王小虎接过去塞进了嘴里。

      三人沿着主街往镇子里走,没走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街角围了一大圈人,闹哄哄的,中间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哭喊和一个男人的怒骂。王小虎三两口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伸长脖子往人群里张望。

      “让一让,让一让——”他个子小,从人缝里钻了进去。柳如烟和玄真道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过去。

      人群中间,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蜷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妇人哭得满脸是泪,一边哭一边朝着面前一个穿着道袍的瘦高男子磕头:“张道长,求您救救我儿子!求您了!他才七岁啊!”

      那瘦高道士穿着一身簇新的杏黄道袍,头戴混元巾,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三绺长须,看上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那双眼睛生得小,此刻眯缝着,透出一股子精明和算计。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道:“这位大嫂,不是贫道不救,实在是这妖物太厉害。你家孩子被蛇妖缠了魂,贫道方才已经耗了三道符,才勉强把妖气逼出来一半。剩下的……唉,难呐。”

      妇人哭得更厉害了,连连磕头:“张道长,您行行好,我家里还有两亩薄田,我卖了给您凑钱,求您救救孩子!”

      那道士摇了摇头,拂尘一甩,叹道:“贫道云游四方,本就是为积功德。银钱之事,贫道向来不放在心上。只是这蛇妖道行不浅,贫道若要彻底除了它,需得开坛做法,三日三夜,耗损极大。贫道身上带的丹药和符纸已然不多,若不补齐,恐怕……”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住了,小眼睛在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圈。人群中几个镇民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张道长上回给李寡妇家驱邪,收了十两银子呢……”

      王小虎站在人群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偏头去看柳如烟。柳如烟站在人群外面,黑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双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道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些。

      那道士还在说,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拿捏得当的悲悯:“这样吧,大嫂,贫道再给你写一道符,你拿去烧了化在水里给孩子喝。能撑多久算多久。贫道这就去镇上药铺和纸马铺看看有没有上好的朱砂和黄纸,若有,今晚便开坛。”

      妇人一听,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可……可我没带银子……”

      道士摆了摆手,一脸大度:“不急不急,符你先拿去用,银子的事回头再说。”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符,递了过去。妇人千恩万谢地接了,抱着孩子就要磕头。那道士伸手去扶,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王小虎眼尖,看见那道士手腕内侧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留下的疤。

      柳如烟忽然动了。

      她从人群外面走进来,黑裙在青石板路面上扫过,周围的人不自觉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她走到那道士面前,站定了。那道士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面容极美的黑衣女子,先是一愣,然后堆出一个笑脸:“这位娘子……”

      柳如烟没有理他。她低头看了一眼妇人怀里那个孩子,竖瞳微微收窄。然后她伸出手,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轻轻一拂。一层极淡的青光从她指尖渗入孩子的眉心,那孩子青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唇上的紫绀也渐渐消散,呼吸平稳了许多。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道士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悯的表情,笑道:“这位娘子也懂些医术?不过这孩子是被蛇妖缠了魂,光靠推拿按摩可治不了根……”

      “蛇妖在哪?”柳如烟打断他,声音很平。

      道士一愣:“什么?”

      “你说这孩子被蛇妖缠了魂。”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竖瞳在日光下收成了一条细线,碧色冷得像淬了冰,“蛇妖在哪?你指给我看。”

      道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干笑道:“这……蛇妖无形无质,缠在人身上,肉眼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柳如烟微微偏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蛇一样的流畅和危险,“那你怎么知道是蛇妖?不是蜈蚣?不是蝎子?不是黄鼠狼?”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道士的脸色有些发白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但还在强撑着:“贫道修行多年,自有法子辨认妖气……”

      “修行多年?”柳如烟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暗红的印记上,竖瞳猛地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你手腕上那个疤,是什么咬的?”

      道士猛地缩回手,袖子一抖,把那块疤遮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还在硬撑:“这……这是贫道年轻时在山中修行,被毒虫咬的……”

      “毒虫?”柳如烟往前迈了一步,黑裙的裙摆几乎碰到了道士的脚面。她微微俯下身,凑近那道士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你身上有一股蛇腥气。不是妖气,是蛇身上那种土腥味。常年跟蛇打交道的人才有。你手腕上的疤,是毒蛇咬的。咬完你之后,你没死,蛇死了。对不对?”

      道士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柳如烟直起身来,退后一步,那双碧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揭了底的老鼠。

      “你根本不会驱邪。”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那道士脸上,“你只会装神弄鬼。镇上有人生病,你说是妖邪作祟;有人家里不宁,你说是鬼魅缠身。你收银子,做道场,闹腾几天,病人好了是你驱邪有功,病人没好是妖邪太凶。这些年你靠这一套,骗了多少人?”

      那道士被她一连串的话逼得连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围观的人群,被几个壮汉毫不客气地推了回来。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手里那柄拂尘抖得几乎拿不住了。

      “你……你胡说!”他梗着脖子喊了一声,声音却虚得很,“贫道乃是龙虎山张天师座下弟子,有度牒为证……”

      “度牒拿出来看看。”玄真道人从人群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那道士。

      道士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抖开了一半,又忽然顿住了。玄真道人的目光落在那张度牒上,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

      “龙虎山。”他念了一遍,然后偏头看了柳如烟一眼,“阿烟,你记得龙虎山张天师那老头儿,收徒的时候都往哪儿盖章?”

      柳如烟淡淡道:“左下角。三寸见方,朱砂印,印文是‘龙虎山天师府之印’。”

      玄真道人把那道士手里的度牒抽过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日光晃了晃,背面空空如也,别说三寸见方的朱砂印,连个墨点都没有。

      “龙虎山张天师座下弟子?”玄真道人把度牒翻了个面,举到那道士眼前,“你这度牒背面干干净净的,印呢?被老鼠啃了?”

      围观的人群轰地一声笑开了。那道士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抢回度牒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要往人群外面挤。几个镇民伸手拦住了他。方才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也站了起来,抱着孩子,瞪着他,眼睛里还挂着泪,但目光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

      “张道长,”她的声音发抖,却带着一股咬牙的狠劲,“我男人去年就是吃了你三道符,第三天就没了。你跟我说是妖气太重,他命里该有这一劫。我信了你,把家里最后的银子都给了你。原来你……”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孩子哭了起来。旁边几个镇民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数落那道士这些年在镇上做的那些“好事”。有人家里老人生病,他收了银子做法事,人还是没了;有人家牛丢了,他说是被山妖吃了,结果后来牛自己从山上跑回来了;还有人说他去年给镇东头的王寡妇家驱邪,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王寡妇哭得眼睛都肿了。

      那道士被围在中间,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镇上的里正闻讯赶来,拨开人群一看这场面,黑着脸一挥手:“绑了,送县衙去!”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把那道士捆了个结实。杏黄道袍被扯得歪歪斜斜,混元巾也掉了,三绺长须被揉成了一团乱麻。他被推搡着往镇外走,经过柳如烟身边时,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的光,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柳如烟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碧光一闪,那道士的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愣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色煞白地低下了头。

      人群散了。那妇人抱着孩子走到柳如烟面前,扑通一声又要跪下。柳如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孩子没事了。”她说,“回去熬一碗姜汤给他喝,发发汗,明天就好了。他根本没什么蛇妖缠魂,就是受了风寒,又被人吓了一场。”

      妇人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什么人?”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玄真道人,又看了一眼王小虎。王小虎正把手里最后一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回目光,对那妇人淡淡道:“路过的。”

      三人出了白鹤镇,继续往西走。日头偏西了,官道上铺满了斜斜的日光,把路两旁的行道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王小虎走在路上,把空了的栗子壳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里还在念叨着方才那道士的事。

      “如烟姐,你怎么看出他是骗子的?”他问。

      “他手上那个疤。”柳如烟走在前面,黑裙在夕照中泛着一层暖暖的金边,“是蛇咬的,没错。但咬他的是毒蛇,他自己也中了毒,手腕上那块肉已经坏死了。真正修行的人,不会让蛇毒在体内留疤。他要么是运气好,恰好没被毒死,要么是被人救了。”

      “被人救了?”

      “嗯。”柳如烟的步子慢了一拍,竖瞳微微侧过来看了玄真道人一眼,“被一个路过的道士救了。然后他看见了,觉得这一行来钱快,就自己披了件道袍出来招摇撞骗。”

      玄真道人走在后面,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

      柳如烟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王小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玄真道人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官道经过一片丘陵,丘脚下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隐露出几间茅屋的屋顶。王小虎眼尖,指着那边喊了一声:“那边有人家!”

      三人拐下官道,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竹林深处走去。竹林很密,竹竿都有碗口粗,碧绿的竹叶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小路尽头是一处小小的院落,三间茅屋围着一方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如盖,正值花期,金黄的桂花开了满枝,香气浓郁得几乎黏稠。院墙是用竹篱笆围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和藤萝,紫的白的开了一片。

      茅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王小虎上前叩了叩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门没闩。”

      三人推门进去。堂屋里,一个白发老婆婆坐在织机前,正弯着腰织布。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老婆婆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露出一口掉得只剩几颗的牙齿。

      “稀客。”她说,声音沙哑而慢悠悠的,“好久没见着活人上门了。”

      王小虎愣了一下:“婆婆,您一个人住?”

      老婆婆点了点头,指了指屋里的几张竹椅:“坐。别客气。老身在这里住了四十年了,除了偶尔有猎户上山打猎经过,再没人来。”她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玄真道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你们三位,看着不像是一家人。”

      柳如烟在竹椅上坐下来,淡淡道:“走累了,借个地方歇一晚。”

      老婆婆没有多问。她起身去灶上烧了一壶水,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包干茶叶,给三人各泡了一碗粗茶。茶叶是去年的陈茶,泡出来的水色暗黄,但香气倒是正。王小虎渴极了,端起碗就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嘴。

      柳如烟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捧着碗暖手。她的目光落在老婆婆身上,停了几息,然后偏头看了看玄真道人。玄真道人正在逗弄窗台上趴着的一只花猫,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入夜之后,老婆婆给三人收拾了东厢的一间空房,抱来两床干净的被褥。王小虎把被褥在地上铺开,打算打地铺。玄真道人已经靠在墙角打起了鼾。柳如烟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从竹林里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

      王小虎躺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柳如烟站在窗边的侧影上。她的黑裙在月光中泛着幽冷的鳞光,竖瞳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桂花树。

      “如烟姐。”他轻声喊。

      “嗯。”

      “那个老婆婆,是不是也是妖?”

      柳如烟偏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竖瞳里映着竹影和桂花,碧色莹然。

      “是。”她说,“一只五百年的竹精。不害人,就在这里织布种花,过了四十年。镇子上的人大概早就忘了她的来历。”

      王小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望着天花板。他忽然想起清溪镇的钱通、县城的钱守正、青石镇的蜈蚣精、白鹤镇的假道士,还有眼前这个住在竹林深处的竹精婆婆。这世上的妖和人,真真假假,善善恶恶,他以前以为清清楚楚的那条线,如今像是被水浸透了的墨,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大片,模糊了边界。

      “如烟姐,”他又喊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孩子?”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夜风吹过,金黄的桂花簌簌地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安安静静的。

      “因为那个道士手腕上的疤,我认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是五步蛇咬的。五步蛇的毒,走五步就倒。他能活着,说明有人在那五步之内救了他。救他的人,多半也是个道士。”

      她顿了顿,偏过头来看王小虎。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

      “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专门救被蛇咬的人。”

      王小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墙角的玄真道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又接着打起了鼾。

      柳如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桂花落了一地。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悠长而苍凉,在月光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王小虎闭上了眼。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柳如烟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他没听清是什么,只觉得那语调很柔很柔,像是落在桂花上的月光,静静的,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沉进了梦里。梦里有一条大蛇在月光下游过水面,蛇尾轻轻一摆,荡开满河的碎银。那蛇游到对岸,回头看了他一眼,碧色的竖瞳里映着桂花和竹影,安安静静的。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桂花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竹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柳如烟还坐在窗边,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她的黑裙上落了几瓣桂花,金黄的花瓣衬着玄黑的衣料,醒目得很。

      王小虎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他看见玄真道人已经醒了,正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用一根竹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片符箓的纹路,歪歪斜斜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师父,你画什么呢?”

      玄真道人没有抬头,手里的竹枝在泥地上继续勾画着,慢悠悠地道:“把那个假道士的度牒上的印,补上了。”

      王小虎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他扭头去看柳如烟。柳如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昨夜的冷茶,竖瞳微微弯了弯,碧色莹然。

      竹林深处的茅屋里,桂花落了一地。秋风吹过,把满院的甜香送往西边。远处,晨光从东边的丘陵后面缓缓升起,把整片竹林的梢头染成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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