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城黎明》闹人菌

31、大战 铁王的部队

　　弯道是一段废弃的高速公路。

　　公路从山腰穿过，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路面裂了，长满了杂草。护栏歪歪扭扭地挂在悬崖边上，像一排断了牙的牙床。

　　沈清希站在公路的转弯处，看着前方。

　　"就是这里。"她说。

　　银狐站在她旁边，也在看。"弯道。"银狐说，"好地方。"

　　沈清希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五十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二十人，埋伏在弯道两侧的峭壁后面。第二组十五人，守在弯道的入口。第三组十五人，守在弯道的出口。

　　"铁王的人从北边来。"沈清希说，"他们会走这条路。"

　　"你怎么知道？"铁王使者问。

　　"因为这是唯一一条能走重型车辆的路。"沈清希说，"其他的路要么太窄，要么塌了。"

　　铁王使者看了她一眼。"你对这片区域很熟。"

　　"我研究过。"沈清希说。

　　铁王使者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第一组，检查他们的埋伏位置。

　　沈清希看着他的背影。铁王使者——她至今不知道他的真名。他只知道他是铁王的人，是来传达最后通牒的人。但她总觉得——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

　　"你在想什么？"陆云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沈清希顿了顿，"在想铁王使者。"

　　"怎么了？"

　　"他太冷静了。"沈清希说，"从他到钢铁城邦到现在——他一直很冷静。好像……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陆云希看着她。"你觉得他是间谍？"

　　"不知道。"沈清希说，"但我觉得——他不只是来传话的。"

　　陆云希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看着他。"沈清希说，"如果他有问题——我会发现的。"

　　陆云希点了点头。

　　沈清希转过身，看着弯道。风从悬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远处的山是灰色的，山顶有雪。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

　　她想起了方舟。想起了那些被困在方舟里的人——那些交不起呼吸税的人，那些被当作工具的人，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她想起了老周。想起了老周的店。想起了老周说过的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不想只是活下去。

　　她想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

　　下午三点，铁王的人来了。

　　沈清希站在峭壁后面，透过杂草的缝隙看着公路。远处，一队车从北边驶过来。车是改装过的——卡车底盘，焊了钢板，车顶架着机枪。领头的车最大，车头焊了一个铁制的公牛头，牛角是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了。"沈清希说。

　　她身后的人紧张起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枪，有人在发抖。

　　沈清希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也在抖。但她没让别人看见。

　　"等他们进弯道。"沈清希说，"等我的信号。"

　　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弯道。领头的车，然后是两辆中型卡车，然后是三辆改装皮卡。车上坐满了人——穿着灰色的军装，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枪。

　　沈清希数了数。领头的车上四个人，两辆中型卡车各坐了大概二十个人，三辆皮卡各坐了五六个人。总共——六十多人。

　　比他们多。

　　沈清希咽了口唾沫。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云希。陆云希躲在她旁边的峭壁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步枪。她的脸是白的，但眼神是稳的。

　　沈清希冲她点了点头。陆云希也点了点头。

　　最后一辆皮卡驶进了弯道。

　　"现在！"沈清希喊。

　　峭壁后面的人同时站了起来。二十支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领头的车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下冰雹。领头的车猛地一歪，撞上了护栏。护栏断了，车的前半截悬在悬崖边上。

　　"打！"银狐在另一侧喊。他的人也开火了。子弹从两侧的峭壁后面射出来，像一张网，把铁王的车队罩在中间。

　　铁王的人反应很快。他们从车上跳下来，躲在车后面，开始还击。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子弹打在峭壁上，碎石飞溅。有人惨叫一声，倒下了。

　　沈清希蹲在峭壁后面，心跳得很快。她的手抖得厉害。她想站起来还击，但腿不听使唤。

　　"沈清希！"陆云希喊她，"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希喊回去。她强迫自己站起来，举起枪。她的手在抖，但她瞄准了——一个躲在卡车后面的灰衣人。她扣动扳机。

　　枪响了。

　　灰衣人倒下了。

　　沈清希愣了一秒。她刚才——杀了一个人。

　　她没时间想这个。子弹从她头顶飞过，打在峭壁上，碎石溅了她一脸。她蹲下来，喘着气。

　　"沈清希！"铁王使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们的机枪在卡车上！得先把机枪打掉！"

　　沈清希转头看。铁王使者蹲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步枪。他的脸是灰的，沾了碎石的粉末。但他的眼神很冷静——太冷静了。

　　"怎么打？"沈清希问。

　　"我绕过去。"铁王使者说，"从悬崖那边绕到他们后面。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太危险了！"沈清希说，"悬崖那边没有路——"

　　"有路。"铁王使者说，"我走过。"

　　沈清希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变——冷静、稳定，像一潭死水。

　　"去吧。"沈清希说。

　　铁王使者点了点头。他猫着腰，沿着峭壁往悬崖那边跑去。他的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只猫。

　　沈清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峭壁后面。然后她转过身，举起枪。

　　"所有人！"她喊，"集中火力！打领头那辆车！"

　　枪声更密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领头的车上。铁王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机枪也停了——射手被压在车后面，不敢露头。

　　沈清希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爆炸。

　　轰！

　　领头那辆车后面的卡车突然炸了。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机枪从车上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成了一堆废铁。

　　"好！"银狐喊。

　　铁王的人慌了。他们开始往后退，想退回车上。但出口被堵了——第二组的人从出口那边冲了过来，用石头和木头堆了一道临时路障。

　　"堵住他们！"银狐喊，"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战斗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沈清希打了多少枪，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枪很烫，手很抖，耳朵里全是枪声。她记得有人倒下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她记得陆云希在她旁边，一直在射击，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她记得银狐的人从侧面包抄，把铁王的人逼到了弯道的中央。

　　她记得——铁王使者从悬崖那边绕了过来，出现在铁王车队的后面。他手里拿着一颗手雷。他把手雷扔进了最后一辆皮卡的车斗里。

　　轰！

　　皮卡炸了。火光中，沈清希看到了铁王使者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冷静、稳定。好像他只是在完成一件很平常的事。

　　战斗结束了。

　　铁王的人——六十多人——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几个，剩下的都投降了。

　　沈清希站在弯道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地上全是弹壳、碎石、血。卡车在燃烧，黑烟升上天空，和灰色的云混在一起。伤兵在地上呻吟，有人在包扎，有人在哭。

　　她的腿在发抖。她扶着一辆被炸毁的卡车，让自己站稳。

　　"沈清希。"陆云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水，左臂上有一道擦伤，血渗出来，把袖子染红了。但她在笑。

　　"我们赢了。"陆云希说。

　　沈清希看着她。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枪声、火光、倒下的人、飞溅的血。

　　"我杀了人。"沈清希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陆云希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沈清希，眼睛里有一种——沈清希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心疼？是理解？还是——她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事？

　　"我知道。"陆云希说。

　　沈清希看着她。"你——"

　　"我也杀过人。"陆云希说，"在方舟的时候。黑狼的人来抓我——我——"她顿了顿，"我用刀。"

　　沈清希愣住了。她从来没听陆云希说过这件事。

　　"第一次杀完人，"陆云希说，"我在厕所里吐了。吐了一个小时。然后我洗了手，出去继续干活。"

　　"你怎么——"沈清希顿了顿，"你怎么过来的？"

　　陆云希看着她。"我告诉自己——我杀的那个人，如果不杀他，他就会杀我。就会杀更多的人。"

　　沈清希低下头。她的手还在抖。

　　"你做了应该做的事。"陆云希说，"不要怪自己。"

　　沈清希没有说话。

　　陆云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走吧。"陆云希说，"还有事要做。"

　　沈清希点了点头。她握紧了陆云希的手，跟着她往前走。

　　她没有松手。

　　陆云希也没有。

　　---

　　打扫战场用了两个小时。

　　银狐的人负责清点俘虏。铁王使者的人负责处理伤员。沈清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了铁王使者。他蹲在一个俘虏旁边，在问什么。俘虏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全是血，眼神是恐惧的。铁王使者的声音很低，沈清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俘虏的脸色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惊讶？还是——害怕？

　　铁王使者站了起来，走向沈清希。

　　"问到了。"铁王使者说。

　　"什么？"

　　"铁王的大本营。"铁王使者说，"在北边。三百公里。一个叫'铁堡'的地方。"

　　沈清希看着他。"他告诉你的？"

　　"我问的。"铁王使者说，"他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铁堡的位置。"

　　沈清希皱了皱眉。"他怎么知道的？"

　　"他是铁堡的后勤兵。"铁王使者说，"负责运送物资。他知道铁堡的大概位置。"

　　沈清希看着铁王使者。他的脸在夕阳下是金色的，但眼神是冷的。

　　"你想去铁堡？"沈清希问。

　　"不是我想去。"铁王使者说，"是——迟早要去。"

　　沈清希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灰色的，山顶有雪。铁堡就在那座山的后面——三百公里。

　　"先回去。"沈清希说，"回去再说。"

　　铁王使者点了点头。

　　沈清希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战场——燃烧的卡车、倒下的人、散落的弹壳。

　　她想起了刚才的枪声。想起了那个倒下的灰衣人。想起了他倒下时的眼神——惊讶、恐惧、然后——空白。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