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问话 开春了。
...
-
开春了。
毓秀宫院子里那棵梨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宋悯身子养了三个月,已经大好了。
她重新开始去景和宫伺候笔墨,也开始重新出现在后宫的视野里。
皇后在坤宁宫坐着,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太后在慈宁宫闭门不出,安安静静。
周德海在司礼监里,门生折了,可根基还在。
宁王解了禁,可身边的人全换了。日子看着平静。
那天下午,沈粟被叫走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姓刘,带着两个小太监。刘太监站在毓秀宫门口,脸上挂着笑。
“沈内侍,皇后娘娘有请。问几句话。”
宋悯坐在窗下,听见了。她手里攥着那把缺齿的木梳,在指间转了一圈。她开口。
“沈粟。”
“娘娘。”
“去吧。”
沈粟退了出去。宋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梨树,新芽绿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
沈粟跟着刘太监去了坤宁宫。
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她旁边站着周德海。周德海穿着一身蟒袍,脸上没什么表情。沈粟跪下去。
“奴才沈粟,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没让他起来。她开口。
“沈粟。本宫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是。”
“宁王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粟跪在地上,低着头。
“回皇后娘娘,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皇后捻着佛珠,“本宫查了。静妃摔倒那天,你就在旁边。你抱着静妃回了毓秀宫。你说是宁王推的。可本宫查了,宁王那天只是甩了一下手。他自己说的。他说他没推。是你,非要说是宁王推的。”
“回皇后娘娘,奴才说的是实话。娘娘确实摔了。娘娘确实出了血。娘娘的孩子确实没了。”
“孩子没了?”皇后捻着佛珠,声音淡淡的,“本宫听说,静妃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太医说最多保一个月。她撑了半个月。她撑不下去了,才出门。她故意去御花园。她故意等宁王。她故意伸手碰宁王。她故意摔倒。”
沈粟跪在地上,没说话。
“本宫问你,是不是静妃指使你的?”
“回皇后娘娘,没有人指使奴才。奴才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奴才亲眼所见。”
皇后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刘德。”
刘太监往前走了一步。他手里拿着一根藤条。皇后开口。
“问。”
刘太监走到沈粟面前。他一脚踹在沈粟肩上。沈粟倒在地上。他爬起来,重新跪好。
刘太监又是一脚。沈粟又倒。他又爬起来,跪好。他跪在地上,脊背挺着。他没说话。
皇后捻着佛珠,看着他。
“沈粟,你一个内侍。你犯不着替静妃扛。你说出来,是谁指使的。本宫保你不死。”
“回皇后娘娘,没有人指使奴才。”
刘太监又踹了一脚。沈粟倒在地上。他的额角磕在地砖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他爬起来,跪好。
皇后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静妃到了。”
宋悯到了。
她穿着月白的宫装,绾着垂云髻,鬓角两缕碎发。她走进坤宁宫的正殿,福了福身。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看着她。
“静妃来了。坐。”
宋悯在下首坐下。她看了一眼前面跪着的沈粟。他的额角破了皮。他的肩膀上有脚印。他跪在地上,脊背挺着。她看了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
皇后开口。
“静妃,你身边的人,嘴硬得很。本宫问他宁王的事,他什么都不说。你替本宫问问他。”
宋悯转过头,看着沈粟。她开口。
“沈粟。”
“娘娘。”
“皇后娘娘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你老老实实交代。是谁指使你的?”
沈粟跪在地上,看着她。他看了一瞬。
“回娘娘,没有人指使奴才。”
“你好好说。”宋悯看着他,目光很平,“你有没有攀咬本宫?”
沈粟看着她。他看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奴才没有攀咬娘娘。奴才没有攀咬任何人。奴才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奴才亲眼所见。”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皇后。
“皇后娘娘,沈粟说了。他没有攀咬臣妾。他没有攀咬任何人。娘娘要是没有实证,臣妾就带他回去了。”
皇后盯着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静妃,你倒是护着你身边的人。”
“臣妾的人,臣妾自然护着。皇后娘娘要是没有实证,就不能对臣妾的人用刑。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更不能凭猜测定罪。皇后娘娘说臣妾指使沈粟,皇后娘娘有实证吗?”
皇后没说话。
“没有实证,就是诬告。”宋悯站起来,“臣妾告退。”
她走到沈粟面前。她低头看着他。他跪在地上,额角有血。她开口。
“起来。”
沈粟站起来。他晃了一下。很短。他站住了。宋悯转过身,往殿外走。沈粟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出坤宁宫。外头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宋悯走在前面。她没回头。
沈粟跟在她身后。他额角上的血还在渗。他伸手抹了一下。他跟着她,走回毓秀宫。一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回了毓秀宫,宋悯进了里间。她坐在妆台前,拿起那把缺齿的木梳,在指间转了一圈。沈粟站在她身后。
“娘娘。”
“嗯。”
“娘娘方才,为什么要看奴才一眼?”
宋悯转木梳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她开口。
“本宫怕你攀咬本宫。”
沈粟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他看着她坐在妆台前的背影。她的背挺得笔直。他开口。
“奴才没有攀咬娘娘。”
“本宫知道。”
“娘娘为什么不问奴才有没有挨打?”
宋悯把木梳搁在桌上。她转过身,看着他。他额角上的血还在渗。她看了一瞬。然后她开口。
“你挨打了?”
“嗯。”
“疼不疼?”
“不疼。”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别过脸。
“去上药。”
“是。”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妆台前的背影。他推开门出去。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皇后叫了奴才去问话。问宁王的事。奴才没攀咬娘娘。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看了奴才一眼。娘娘怕奴才攀咬她。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娘娘没问奴才疼不疼。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梨树发了新芽。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