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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死无对证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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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宋悯睡不着。
她靠在引枕上,翻来覆去。她的额角沁着冷汗。她睁着眼,看着帐顶。她开口。
“沈粟。”
沈粟从外间进来。
“娘娘。”
“你过来。”
沈粟走到床边。宋悯坐起来,看着他。她的脸白着,嘴唇也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她开口。
“皇后查了宁王的事。她查到了。她没有实证。可她在查。她查了你。她下一个查谁?”
“娘娘。”
“她查太医。”宋悯说,“她查孙太医。她查本宫的脉案。她查本宫的胎。她查到了,就知道本宫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她知道了,本宫就完了。”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
“娘娘。”
“本宫的孩子,只有孙太医知道。他诊的脉。他开的方子。他压的脉案。他知道本宫的孩子保不住。他知道本宫撑了半个月。他知道本宫故意摔倒。他知道本宫拿孩子做局。皇后要是查到他——”
她停住了。她看着沈粟。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粟。你会杀人吗?”
沈粟愣住了。
“娘娘。”
“本宫问你,你会不会杀人。”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要杀谁?”
“孙太医。”
沈粟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他开口。
“娘娘。”
“他如果死了。”宋悯说,“他如果死了。死无对证。皇后查不到本宫的胎。她查不到本宫的脉案。她查不到本宫知道孩子保不住。她什么都查不到。”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看着她。她的脸白着,嘴唇也白。她的眼睛很亮。她的手在抖。她伸手,摸住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她摸着他的脸,一下一下。
“本宫不能倒下。”她说,“本宫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本宫从浣衣局爬到今天。本宫踩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本宫离贵妃只有一步之遥。本宫不能倒。本宫的孩子不能白死。本宫不能倒。”
沈粟站在床边,任她摸着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他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怕。她的脸白着,眼睛亮着。她说“本宫不能倒”的时候,声音很稳。可她摸着他脸的手指,在抖。他开口。
“娘娘。”
“嗯。”
“奴才去办。”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做干净点。别让人查到毓秀宫。别让人查到本宫。孙太医死了,就是病死的。就是暴毙。就是急症。什么病都行。就是不能让人查到本宫。”
“是。”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靠在引枕上的背影。她缩着身子,手搁在被子上。她的手指在抖。他推开门出去。
第二天,沈粟去了太医院。
他找了一个相熟的太医,打听孙太医。孙太医告了假,说是身子不适,回老家养病去了。沈粟去了孙太医的住处。人去屋空。他找了三天。第三天,他在城外一间小客栈里找到了孙太医。孙太医躺在床上,病得起不来。他看见沈粟进来,脸色变了。
“沈内侍。”
“孙太医。”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皇后找过你了?”
孙太医的脸色变了。他开口。
“沈内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我告了假,我回老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孙太医。你知道的太多了。”
孙太医看着他。他的脸白了。他开口。
“沈内侍,你——”
“娘娘让我来送你。”
孙太医往床里缩。他开口。
“沈内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说。我谁都不说。你放过我。我回老家。我再也不回京城。你放过我。”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宋悯说的那句话。“本宫不能倒下。”他想起她摸着他脸的手指,在抖。他想起她说“你死。本宫死。本宫的孩子白死”。他站在床边,看着孙太医。他开口。
“孙太医。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孙太医愣住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我还有一个老娘。在老家。”
“娘娘会养她。”
孙太医看着他。他的眼泪掉下来。他开口。
“沈内侍——”
“你走吧。”
沈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床头。他开口。
“你自己喝。喝了,就是暴毙。你老娘,娘娘养。你家里的人,娘娘照看。你喝了,娘娘就没事了。你不喝——”
他没说完。孙太医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瓷瓶拿过来。他拔开塞子。他闻了一下。他开口。
“沈内侍。”
“嗯。”
“你告诉娘娘。我孙某这辈子,没害过人。我诊的脉,我开的方子,我压的脉案。我没有对不起她。我帮她压了脉案。我帮她瞒了皇后。我帮她做了我能做的。她让我死,我死。可我孙某,没对不起她。”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奴才会转告娘娘。”
孙太医仰头喝了。他躺在枕上,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不动了。沈粟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瓷瓶收进袖中。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孙太医的脸。他退出去。他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外,夜风吹过来,冷得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走回宫去。
回了毓秀宫,宋悯靠在引枕上,看着他。
“办好了?”
“办好了。”
“怎么死的?”
“暴毙。”
“查到毓秀宫了吗?”
“没有。奴才从客栈后门走的。没人看见。孙太医身上没有伤。就是暴毙。”
宋悯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她开口。
“好。”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
“嗯。”
“孙太医说,他帮娘娘压了脉案。他帮娘娘瞒了皇后。他帮娘娘做了他能做的。娘娘让他死,他死。可他说,他没对不起娘娘。”
宋悯睁开眼,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别过脸。
“本宫知道。”
“娘娘。”
“嗯。”
“娘娘不怕吗?”
宋悯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报应。”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冷。
“报应?本宫从浣衣局走到今天,报应早就来了。本宫的孩子没了,就是报应。本宫的孩子,是本宫亲手送走的。本宫拿他的命,换宁王的前程。本宫拿他的命,换皇后的手。本宫拿他的命,换皇上的愧疚。本宫早就遭报应了。本宫不怕。”
沈粟走到床边。宋悯坐起来,伸手,摸住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她摸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她开口。
“沈粟,你做得很好。”
沈粟站在床边,任她摸着。他看着她。她的脸白着,嘴唇也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她摸着他的脸,手指在抖。她开口。
“还有那些人。”
“哪些人?”
“御花园那天扫雪的人。”宋悯说,“你安排的那些人。他们在场。他们看见了。他们看见了宁王甩手,看见了本宫摔倒。他们是证人。可他们也是隐患。他们要是被人收买了,要是被人撬开了嘴——”
“娘娘。”
“他们会不会泄露?”宋悯看着他,“你告诉本宫,他们会不会泄露?”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不会。”
“你确定?”
“奴才确定。那些人,奴才给了银子,让他们回乡了。他们不知道是谁指使的。他们只知道那天在御花园清雪,看见了宁王推娘娘。”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靠在引枕上。她闭上眼。
“好。好得很。”
她开口。声音很轻。
“本宫不能认。本宫什么都不能认。本宫的孩子没了,是宁王害的。本宫什么都不知道。本宫就是一个失了孩子的可怜人。本宫要当贵妃。本宫要当皇后。本宫不能倒。本宫的孩子不能白死。”
“你出去吧。本宫歇一会儿。”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靠在引枕上的背影。他推开门出去。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孙太医死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说,她早就遭报应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娘娘不怕报应。奴才也不怕。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梨树发了新芽。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