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等学 入冬了,雪 ...
-
入冬了,雪下了三天。
毓秀宫院子里的梨树,枝头积了雪,白白的。宋悯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她肚子已经快四个月了,微微鼓着,隔着寝衣能摸出一点弧度。她看了一会儿雪,开口。
“沈粟。”
“嗯。”
“宁王那边,打听好了?”
“打听好了。宁王每天下学之后,从御书房出来,不走大路。他走御花园西北角的偏角。那地方人少,假山乱石,一条窄路穿过去,通到坤宁宫后门。宁王图近,每天都走那儿。下了雪,路滑,他走得更慢。身边只跟着两个小太监。”
宋悯靠在引枕上,听完,没说话。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那棵梨树,枝头积了雪。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好。就在那儿等他。”
“娘娘。”
“你去找几个人。在御花园西北角,假山那边,安排几个粗使太监。就说那天要清雪。让他们在那边打扫。等宁王下学经过的时候,让他们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静妃娘娘深受皇上恩宠。议论皇后已经失宠。议论静妃娘娘一旦生下皇子,宁王这个嫡子,往哪儿放。一个圣宠生的孩子,一个失宠的嫡子。让他们议论。声音不用大。让宁王听见就行。”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
“娘娘。宁王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宋悯看着他,“十二岁,他听得懂。他天天在毓秀宫门口转悠,他看得懂。他知道本宫是他母后的对手。他知道本宫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嫡位的威胁。你让人议论。他听见了,就会怒。他怒了,就会动手。”
“娘娘。”
“去办。”宋悯说,“做干净点。找的人,别让他们知道是谁指使的。就说宫里传的闲话。让他们当旁观者。等本宫出了事,他们就是证人。他们看见宁王在毓秀宫门口跟本宫起了争执。他们看见宁王推了本宫。他们看见本宫摔了。”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是。奴才去办。”
“还有。”宋悯说,“这几天,安胎药的分量加重。太医那边,你打点好。药渣别留。等到了那一天,药性发作。太医来诊,就说是受了惊吓,胎象不稳,小产。”
“是。”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靠在引枕上的背影。他推开门出去。
那天晚上,宋悯靠在引枕上,把手搁在小腹上。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快四个月了。她的肚子微微鼓着,隔着寝衣,能摸出那一点弧度。她摸着,一下一下。她开口。
“沈粟。”
“嗯。”
“快四个月了。”
“是。”
“本宫盼了这么久。本宫好不容易才怀上。”
她顿了顿。
“终于要到这一天了。”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她靠在引枕上,手搁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脸白着,嘴唇也白。她的眼睛很亮。他开口。
“娘娘。”
“嗯。”
“娘娘舍不得。”
“本宫舍不得。”宋悯说,“本宫舍不得这个孩子。本宫也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太医说最多保一个月。本宫撑了半个月。本宫撑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
“本宫不能让他白死。本宫要让他死得有价值。本宫要用他的命,换宁王的嫡位。本宫要用他的命,换皇后的一只臂膀。本宫要让他死得值。”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看着她把手搁在小腹上,摸着那个微微鼓起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
“嗯。”
“奴才也舍不得。”
宋悯睁开眼,看着他。
“你也舍不得?”
“奴才伺候娘娘这几个月。娘娘天天喝药,奴才煎药。娘娘天天吐,奴才端着温水。娘娘夜里疼,奴才揉着娘娘的肚子。娘娘攥着奴才的袖子才睡得着。奴才守着娘娘,守了几个月。奴才看着娘娘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奴才也舍不得。”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别过脸。
“你舍不得什么。又不是你的孩子。”
“奴才知道。可奴才守了几个月。奴才把它当自己的孩子守。奴才知道它保不住。可奴才还是舍不得。”
宋悯没说话。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她摸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去吧。本宫想静静。”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靠在引枕上的背影。她把手搁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他推开门出去。
他站在廊下,雪还在下。冷得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让奴才安排人。等宁王下学经过御花园西北角,激怒他。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说快四个月了。终于要到这一天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娘娘舍不得。奴才也舍不得。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雪还在下。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