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88、血 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宋悯起不来。

　　她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额头沁着冷汗。沈粟端着安胎药进来的时候，她正捂着肚子，眉头拧着。

　　“娘娘。”

　　“疼。”

　　沈粟把药搁在床头，蹲下去，把手搁在她小腹上。隔着寝衣，他轻轻揉。她缩着身子，没动。他揉了一会儿。她开口。

　　“好了。扶本宫起来。”

　　“娘娘今天不去了。”

　　“再坚持两天。”宋悯说，“快满三个月了。本宫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放弃，前功尽弃。”

　　“娘娘肚子疼。”

　　“本宫知道。再撑两天。”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血色。他蹲下去，给她穿鞋。她的脚肿了，他握着她的脚踝，慢慢套上绣鞋。她扶着床头，慢慢站起来。她站了一会儿，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沈粟的胳膊，站住了。

　　“走吧。”

　　“娘娘。”

　　“走。”

　　沈粟扶着她，出了毓秀宫。外头下着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回廊的瓦上。宋悯拢了拢披风，一步一步往前走。沈粟跟在她身侧，替她挡着斜进来的雨丝。

　　慈宁宫里，太后坐在上首。她看见宋悯进来，笑了笑。

　　“静妃来了。今天哀家要见外命妇，你来帮哀家更衣。”

　　宋悯走过去，接过大氅。她踮着脚，把大氅披上太后的肩。她抬手的时候，腰被扯了一下。她咬着牙，系好带子。

　　太后张开手臂。

　　“腰带。”

　　宋悯弯下腰，系腰带。她的肚子被压了一下。她咬着牙，系好了。她站直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太后看了她一眼。

　　“领口没理平。”

　　宋悯又上前，踮着脚，理领口。她的手在抖。她理好了，退后一步。

　　“行了。”太后说，“给哀家穿鞋。”

　　宋悯蹲下去。她蹲到一半，肚子一阵剧痛。她扶着椅子，咬着牙，蹲到底。她拿起鞋，套在太后脚上。她系好鞋带，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她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没站稳。

　　她晃了一下。

　　太后看着她。

　　“静妃？”

　　宋悯没说话。她的肚子又疼了一下。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她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地砖上，闷响了一声。

　　她躺在冰凉的地砖上，蜷着身子，手捂着小腹。她的脸白得像纸。她没动。

　　太后愣住了。

　　“静妃？”

　　沈粟从门口冲进来。他跑到宋悯身边，跪下去。他看见她的裙摆上有血。暗红色的，慢慢洇开，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漫成一小片。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娘娘！娘娘！”

　　他伸手扶她。她没动。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他把她抱起来。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胸口。

　　他抱着她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暗红色的，从她裙摆上渗过来的。他看见那血，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继续走。

　　他抱着她，走过回廊。雨还在下。雨丝打在他脸上，凉的。他抱着她，走过月亮门。他的手上有血。他的胳膊在抖。他把她抱得很紧。

　　他怕。他怕她死。他怕她肚子里的孩子死。他怕她撑着的那口气，一松，就没了。

　　太后站在殿门口，喊了一声。

　　“传太医！快传太医！”

　　沈粟没回头。他抱着宋悯，跑进偏殿。他把她放在榻上。他跪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他的手指在抖。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娘娘。娘娘你醒醒。”

　　宋悯没睁眼。她的呼吸很浅。她的脸白得像纸。她的裙摆上全是血，洇湿了一片。他跪在榻边，攥着她的手。他的后背全是冷汗。他的眼眶发烫。他没哭。他攥着她的手，跪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在回廊上说的那句话。“再撑两天。本宫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放弃，前功尽弃。”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下巴抬着。

　　她撑到了今天。她撑到了快满三个月。她撑不住了。她倒了。她倒在了太后面前。她倒在血里。

　　他跪在榻边，攥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手上有血。他跪着，等她醒。

　　太医来了。老太医提着药箱，跑进偏殿。他跪在榻前，给宋悯诊脉。他诊了一会儿。又诊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变了。

　　“娘娘有喜了。”

　　沈粟跪在榻边，看着她。

　　“娘娘有喜了。不足三个月。”老太医说，“可脉象很乱。有滑脉，可滑脉不稳。娘娘有出血。这是小产的迹象。”

　　太后站在偏殿门口。她听见了。她愣住了。

　　“有喜？”

　　“回太后，静妃娘娘有喜了。不足三个月。”

　　太后的脸色变了。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看了一会儿榻上的宋悯。她开口。

　　“她……有喜了？”

　　“是。”

　　太后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从廊下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没管。她看着榻上的宋悯。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去。传皇上。”

　　皇帝来了。他走进偏殿，看见宋悯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裙摆上全是血。他快步走到榻边。

　　“怎么回事？”

　　老太医跪在地上。

　　“回皇上，静妃娘娘有喜了。不足三个月。娘娘今天在慈宁宫晕倒，出了血。臣诊了脉，有小产的迹象。娘娘身子弱，加上最近劳累，胎象不稳。”

　　皇帝的脸色变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后。

　　“劳累？”

　　太后站在门口，没说话。

　　“静妃天天来慈宁宫请安。天天伺候太后。更衣、脱鞋、梳头、布菜、洗脚。天天来。早上来，晚上也来。”皇帝的声音沉下来，“太后，朕怎么不知道？”

　　太后张了张嘴。

　　“皇上，哀家……”

　　“静妃怀着孕。太后不知道？”

　　“哀家不知道。”

　　皇帝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传旨。静妃即日起，不用去慈宁宫请安。在毓秀宫静养。太医守在毓秀宫。寸步不离。”

　　他转过身，看着榻上的宋悯。她闭着眼，脸白得像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抬回毓秀宫。”

　　沈粟把宋悯抱起来。他抱着她，出了偏殿。雨还在下。他抱着她，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回毓秀宫。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浅。他的手上有血。他抱得很紧。

　　他进了毓秀宫，把她放在床上。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上有血。他攥着她的手。他看着她。

　　她没睁眼。他跪在床边，守着。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