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87、冷水 太后变本加

　　太后变本加厉了。

　　从前每天去一趟慈宁宫。现在每天去两趟。早上请安，晚上还要去。宋悯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回。她每天早上喝一碗安胎药，晚上回来再喝一碗。药越喝越多，人越来越瘦。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血色。有时候走在回廊上，她会忽然站住，扶着廊柱，等一阵冷汗过去。

　　沈粟跟在她身后，每次都伸手扶她。她摆摆手。

　　“没事。”

　　“娘娘。”

　　“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从前慢了很多。沈粟跟在她身后，攥着袖中的白玉簪。

　　那天晚上，太后让她洗脚。

　　“静妃，哀家今日累了。你帮哀家洗洗脚。”

　　宋悯蹲下去。她蹲到一半，腰酸得厉害。她咬着牙蹲到底。她把太后的脚放进铜盆里。太后踩了踩水。

　　“太烫。”

　　宋悯站起来，端着铜盆出去。她走到廊下，把水倒掉一些，兑了凉的。她端着盆回来，蹲下去，把太后的脚放进去。太后又踩了踩。

　　“太凉。”

　　宋悯又站起来，端着盆出去。她蹲下去，打水，兑水，试水温。她的手在抖。她端着盆回来，蹲下去。太后踩了踩。

　　“还是凉。”

　　宋悯又站起来。她端着盆出去。廊下很暗，她扶着墙，慢慢走。她蹲下去打水，站起来，走回去。她蹲下去，把太后的脚放进去。太后踩了踩。

　　“这回行了。”

　　宋悯蹲在地上，给太后洗脚。她的手泡在冷水里，手指冻得发白。她揉着太后的脚，一下一下。太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静妃，你手劲大了。”

　　宋悯松了松手。

　　“轻了。”

　　宋悯又重了些。她蹲在地上，蹲了一炷香。她的腿麻了，腰酸得直不起来。她咬着牙，洗完了。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她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沈粟站在门口。他看见了。他攥着袖中的手，指节发白。他往前走了一步。太后睁开眼。

　　“静妃身边的内侍，倒是忠心。”

　　宋悯转过头，看着沈粟。她的脸色白着，嘴唇也白。她开口。

　　“沈粟。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沈粟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看了一瞬。然后他退出去，站在廊下。他攥着袖中的白玉簪。簪子硌着他的掌心。他站在那儿，没动。

　　宋悯出来的时候，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沈粟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她靠在他身上，走回毓秀宫。她进了里间，坐在榻上。她的浑身都是冷汗。她的脸白得像纸。她捂着肚子。

　　“沈粟。”

　　“嗯。”

　　“本宫肚子疼。”

　　沈粟蹲下去，把手搁在她小腹上。隔着衣裳，他轻轻揉。他揉了一会儿。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她的额角沁出冷汗。

　　“娘娘。”

　　“嗯。”

　　“明天不去了。”

　　“不行。”

　　“娘娘肚子疼。”

　　“本宫歇一会儿就好。”

　　沈粟没说话。他继续揉。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沈粟。”

　　“嗯。”

　　“本宫不能再忍了。”

　　沈粟的手停了一下。很短。

　　“娘娘。”

　　“太后让本宫洗脚。让本宫蹲着。让本宫打水。让本宫兑水。本宫蹲了四回。本宫蹲了四回。”

　　她睁开眼，看着他。

　　“本宫要把这些事传出去。”

　　“传出去？”

　　“本宫每天去慈宁宫。本宫给太后更衣。给太后脱鞋。给太后梳头。给太后布菜。给太后洗脚。本宫把这些事，一件一件传出去。传到皇上耳朵里。传到皇后耳朵里。传到满后宫耳朵里。让所有人都知道，静妃对太后有多孝顺。让所有人都知道，静妃天天去伺候太后。”

　　沈粟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她靠在榻上，下巴抬着，眼睛很亮。她的脸白着，嘴唇也白。他开口。

　　“娘娘。”

　　“本宫不能明着跟太后斗。本宫斗不过她。可本宫能让她自己斗自己。她让本宫伺候她，本宫伺候。本宫伺候得越多，别人就越觉得本宫孝顺。她折腾本宫，别人就越觉得她刻薄。等这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心疼本宫。皇后会站在本宫这边。太后就成了那个欺负妃子的恶人。”

　　她顿了顿。

　　“本宫现在受的每一分苦，以后都要她还回来。”

　　沈粟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她靠在榻上，手搁在小腹上。她的脸白着，嘴唇也白。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他开口。

　　“娘娘。”

　　“嗯。”

　　“奴才去办。”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

　　“你出去吧。本宫歇一会儿。”

　　沈粟站起来，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靠在榻上的背影。他推开门出去。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冷得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太后让娘娘洗脚。蹲了四回。娘娘肚子疼。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说要把孝顺的名声传出去。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让所有人都知道，静妃是孝的，太后是恶的。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