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72、墙皮 春天雨多。

　　春天雨多。

　　连着下了三天，毓秀宫的院子里积了水。梨树的新叶被打得耷拉着，花瓣落了一地。

　　宋悯坐在寝殿里，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雨点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她翻了一页书，没看进去。她最近总是这样，翻着书，看不进去。心里空，脑子也空。

　　忽然“啪”一声。她头顶的墙皮掉了一块，落在她肩头，碎成粉末。

　　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衣领上，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她膝上的书页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手上、书上，全是白粉。她愣住了。然后她站起来，把书扔在地上。

　　“沈粟！”

　　沈粟从外间跑进来。

　　“娘娘。”

　　“你看看！”宋悯指着地上的白粉，指着墙上那片裸露的墙皮，声音又尖又高，“这怎么回事？墙皮掉了！掉在本宫身上！脏死了！你看看本宫的衣裳！你看看本宫的书！”

　　沈粟走过去。他抬头看了看墙角。雨水渗进来了。墙皮鼓了一块，泡发了，裂了一道缝。他伸手碰了一下，又掉下来一块。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白粉，蹲下去，捏了一点在手指间。他捻了捻。粉末很细，比普通的墙灰细。他看了一瞬。很短。然后他站起来。

　　“娘娘，是雨水渗进来了。墙皮泡发了。得翻新。”

　　“翻新？”宋悯瞪着他，“本宫是静妃。本宫住的是毓秀宫。这宫殿才修了几年？就渗水了？你去问问内务府，他们怎么修的！”

　　“是。奴才去禀报内务府。”

　　“快去！”宋悯把衣领上的白粉拍掉，又拍了拍袖子，“本宫住这种破宫殿，传出去像什么话？现在才春天，等到夏天雨更多，本宫还怎么住？你告诉内务府，三天之内给本宫修好。不修好，本宫亲自去找皇上。”

　　“是。奴才这就去。”

　　沈粟退出去。宋悯站在寝殿里，看着墙上的裂缝，胸口起伏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白粉。她走到铜盆前，把手洗了。洗了两遍。她拿帕子擦干，走回榻上坐下。她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没看进去。

　　沈粟去了内务府。内务府的人应了，说三天之内派人来修。

　　他回了毓秀宫，拿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白粉扫了，把墙角的碎块清了。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扫。扫到墙根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又捏了一点粉末，捻了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光看了看手指上的粉末。很细。比普通的墙灰细。他见过普通的墙灰。

　　他在宫里待了十一年，什么墙灰没见过。这个不一样。他把手指上的粉末擦掉，没跟宋悯说。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雨还在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毓秀宫，之前住的是谁？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先帝的妃子。姓什么来着？姓陈。陈妃。

　　先帝晚年宠过一阵。陈妃也住在毓秀宫。陈妃也没有孩子。先帝宠了她三年，她没怀上。后来先帝驾崩，陈妃被赶到冷宫去了。他一直听说陈妃是失宠才进的冷宫。可陈妃为什么失宠？没人说过。他站在窗前，后背发凉。他把扫帚搁下，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宋悯睡下之后，他去了库房。他翻出毓秀宫的旧档。档上记着，毓秀宫上一次大修，是先帝二十三年。陈妃住进来之前。之后没修过。他翻了翻陈妃的档。陈妃入宫三年，没有身孕。太医查过，说陈妃身子没问题。可陈妃就是没怀上。

　　先帝驾崩后，陈妃被赶进冷宫。档上没写原因。他合上档，站在库房里，站了很久。他把档放回去，走出库房。夜风吹过来，冷得很。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墙皮里有东西。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陈妃住过毓秀宫。陈妃没有孩子。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娘娘不知道。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