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69、恨你 除夕宴散后

　　除夕宴散后，宋悯回了毓秀宫。

　　她没让人伺候，一个人进了里间，把门关上。沈粟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像是她在脱衣裳。过了一会儿，没声音了。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娘娘。”

　　没人应。

　　“娘娘，奴才端了醒酒汤来。”

　　还是没人应。他推开门。里间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宋悯缩在床上，靠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她已经换了寝衣，散着头发。被子堆在脚边，没盖。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

　　沈粟端着醒酒汤走过去。他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站在床边。

　　“娘娘，喝口醒酒汤。喝了再睡，明天不头疼。”

　　宋悯没动。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沈粟。”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沈粟站在床边，手顿了一下。

　　“娘娘。”

　　“你告诉本宫，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沈粟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膝上。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很红。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您喝多了。”

　　“本宫没喝多。”宋悯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着，水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本宫心里很空。你知不知道？本宫身边，空无一人。”

　　沈粟看着她。

　　“本宫不爱皇上。本宫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想看。本宫也不知道本宫爱什么。本宫心里很空。像一间空屋子，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本宫看见萧绅的时候，本宫心里也空。本宫不爱他。本宫只是记得他。他是本宫唯一熟悉的人。从本宫六岁到十三岁，他是本宫唯一熟悉的人。后来本宫进宫了。本宫再没见过他。本宫现在看见他，本宫心里空得很。”

　　她低下头，抱着膝盖。

　　“本宫很累。”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把醒酒汤端起来，凑到她嘴边。

　　“娘娘，喝一口。”

　　宋悯接过去，喝了一口。她搁下碗，抬起脸。她伸手，两只手捧住了沈粟的脸。她的手很凉，捧着他的脸。她的眼睛红着，看着他的眼睛。

　　“都怪你。”

　　沈粟站在她面前，任她捧着。

　　“如果没有你，本宫现在还在浣衣局。本宫还在跟翠屏打架。本宫还在井台边洗衣服。本宫那时候不开心，可本宫也没有现在这么累。你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你把我养成元妃的样子，你把我送到皇上面前。你让本宫当了昭仪，当了静妃。你让本宫住进了毓秀宫，吃好的，穿好的，有人伺候。可本宫不开心。本宫又开心，又不开心。”

　　她的手捧着他的脸，捧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缩回床角。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讨厌你。”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恨你。”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膝上。她说“讨厌你”，说“我恨你”。她喝多了。他知道。她头有点疼。她说了很多话。可他站在床边，听着她一句一句地说。他心疼。

　　“娘娘。”

　　“嗯。”

　　“躺下吧。睡了就不头疼了。”

　　宋悯没动。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沈粟。”

　　“嗯。”

　　“你喜没喜欢过一个人？”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有。”

　　宋悯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着，水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谁？”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没答。

　　“你说。”

　　“娘娘。”

　　“你说。”

　　沈粟站在那儿。他看着她。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仰着。她的眼睛红着，下巴抬着。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说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您喝多了。”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出去吧。本宫睡了。”

　　沈粟弯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她没动。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缩在床角的背影。他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冷得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刚才捧过的地方。她的手很凉。

　　他站了一会儿。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问奴才喜没喜欢过一个人。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说讨厌奴才。恨奴才。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娘娘还问。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他坐着，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