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68、珠联璧合 除夕宫宴设

　　除夕宫宴设在太和殿。

　　一年前的除夕，宋悯还穿着月白的宫装，在梅林里跪着祈福。那时候她还是昭仪，刚复宠，如履薄冰。一年后的除夕，她坐在皇帝下首，穿着缂丝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是静妃。满殿的人看着她，没人敢轻慢。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在侧。皇后素面朝天，穿着一件半旧的凤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闭门礼佛之后，脸上多了几分出世的淡，倒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周婕妤坐在宋悯对面，穿了一件鹅黄的宫装，脖子上那道疤用粉盖了，脸上带着笑。林美人坐在下首，安安静静的。外臣席上，萧绅坐在武将之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上别着刀。

　　宴到一半，萧绅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走到宋悯面前，跪下去，行了个军礼。

　　“臣萧绅，参见静妃娘娘。”

　　宋悯坐在上头，低头看着他。她看了一瞬。然后她开口。

　　“将军请起。”

　　萧绅站起来。他垂着手，站在她面前，目光很平。他开口。

　　“娘娘气色好了。”

　　“谢将军挂心。”宋悯说，“本宫身子好了。太医说静养三月，已经过了。”

　　“那就好。”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宋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她搁下酒盏，开口。

　　“听闻将军开春就要娶妻了。”

　　“是。开春。”

　　“是哪家小姐？”

　　“北境李参将的女儿。李幼薇。”

　　“李参将。”宋悯念了一遍，“北境的将门。门当户对。”

　　她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将军在北境打了四年仗，也该成家了。李小姐有福气。”

　　萧绅看着她。他看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

　　他刚开口，回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一个年轻姑娘从殿外跑进来，穿着一件鹅黄的衣裙，扎着两个小辫，脸上红扑扑的。她跑到萧绅身边，拽着他的袖子。

　　“绅哥哥！”

　　萧绅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伯伯带我进来的！说宫宴可以带家眷！”那姑娘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绅哥哥，你方才去哪了？我找了你好半天。”

　　宋悯坐在上头，看着那姑娘。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这位是？”

　　萧绅退后一步，把那姑娘拉到身前。

　　“回娘娘，这是李参将的女儿，李幼薇。臣的未婚妻。”

　　李幼薇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宋悯，又看了看萧绅。然后她赶紧跪下去。

　　“臣女李幼薇，参见静妃娘娘。”

　　她的声音很脆，带着一点慌乱。宋悯低头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

　　“起来吧。”

　　李幼薇站起来。她站在萧绅身边，手指还拽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她看着宋悯，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好奇。

　　“娘娘好漂亮。”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红了脸。

　　宋悯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淡。

　　“李小姐才是。纯真活泼，招人喜欢。”

　　她转过头，看着萧绅。

　　“将军好福气。李小姐年轻，活泼，跟将军的性子正好互补。珠联璧合，郎才女貌。”

　　萧绅站在她面前，垂着手。他开口。

　　“娘娘谬赞。”

　　“本宫说的是实话。”宋悯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李小姐，你以后嫁了将军，要好好待他。将军在北境打了四年仗，不容易。你年轻，多体谅他。”

　　李幼薇用力点头。

　　“臣女会的！臣女一定好好待绅哥哥！”

　　她说完，脸又红了。萧绅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宋悯看着他们，笑了笑。

　　“去吧。宫宴上人多，别走散了。”

　　萧绅拱了拱手，带着李幼薇退了下去。李幼薇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宋悯一眼。她拽着萧绅的袖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宋悯坐在上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她看了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沈粟站在她身后。他看见了。他看见萧绅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垂着手，没动。他看见李幼薇拽着萧绅的袖子，喊“绅哥哥”的时候，萧绅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甩开。他看见宋悯夸李幼薇“纯真活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他看见了。他站在她身后，攥了攥袖中的白玉簪。

　　宴席上，宋悯喝了不少酒。

　　皇帝坐在上首，没注意。他正跟旁边的礼部侍郎说话。皇后闭着眼，捻着佛珠。周婕妤跟林美人说着话。没人注意宋悯。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喝。她喝得很慢，可一整晚下来，酒盏空了好几回。沈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喝了三盏，又添了第四盏。他往前迈了一步。

　　“娘娘。”

　　“嗯。”

　　“娘娘喝了不少了。”

　　宋悯端着酒盏，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颊有点红，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光。她开口。

　　“今天除夕。本宫高兴。”

　　“娘娘高兴，也不能多喝。”

　　“你管本宫？”宋悯把酒盏搁下，靠在椅背上。她看着殿中的歌舞，看了一会儿，开口，“本宫入宫快两年了。头一回在除夕宴上，坐在这个位子上。头一回不用跪在雪里祈福。头一回不用装病，不用避宠，不用看人脸色。本宫高兴。”

　　她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本宫头一回觉得，这个位子，本宫坐得住。”

　　沈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的脸颊红着，眼睛水亮亮的。她的下巴抬着，嘴角弯着。她喝多了。他看见了。他站在她身后，攥着袖中的白玉簪。

　　宴席上，萧绅坐在外臣席上，端着酒杯。他喝了一口，搁下。他往宋悯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只有一瞬。可沈粟看见了。他站在宋悯身后，看见萧绅往这边看。他看见宋悯端起酒盏，正往嘴边送。她没往萧绅那边看。她只是端着酒盏，看着殿中的歌舞。

　　沈粟往前迈了一步。他走到宋悯身侧，弯下腰。

　　“娘娘，用点膳。娘娘今晚没怎么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搁进宋悯面前的碟子里。她看了一眼，没动。

　　“不想吃鱼。”

　　“那用点别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炒时蔬，搁进她碟子里。她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他站在她身边，把她面前的酒盏挪开了一点，换上半盏茶。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他站在她身侧，挡住了萧绅那边的方向。宋悯没注意。她吃着菜，看着歌舞。

　　萧绅又往这边看了一眼。他看见沈粟站在宋悯身侧，给她布菜，给她添茶。他看见沈粟弯着腰，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宋悯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菜。萧绅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沈粟站在宋悯身侧，把萧绅那一眼收在眼底。他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继续给宋悯布菜。他又把她面前的酒盏挪远了一寸。

　　宴散的时候，宋悯站起来。她晃了一下。很短。沈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娘娘小心。”

　　宋悯站稳了。她拢了拢披风，往外走。经过外臣席的时候，萧绅站起来，拱了拱手。

　　“恭送静妃娘娘。”

　　宋悯没看他。她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沈粟扶着她，从萧绅身边经过。他偏了一下头，看了萧绅一眼。很短。然后他扶着宋悯，走出了太和殿。

　　夜风吹过来，冷得很。宋悯站住，拢了拢披风。她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然后她开口。

　　“沈粟。”

　　“嗯。”

　　“李小姐挺可爱的。”

　　沈粟站在她身后。

　　“是。”

　　“纯真，活泼。跟本宫不一样。”宋悯说，“她嫁了萧绅，会过得很好。萧绅性子沉，她性子活。两个人正好。”

　　她顿了顿，又开口。

　　“本宫方才喝了多少？”

　　“四盏。”

　　“四盏。”宋悯念了一遍，“本宫头一回喝这么多。头一回觉得，这个位子，本宫坐得住。”

　　她转过身，看着沈粟。她的脸颊红着，眼睛水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你方才站在本宫身边，挡着本宫，不让本宫看萧绅。”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娘娘。”

　　“本宫没看他。”宋悯说，“本宫不需要你挡。”

　　“奴才没挡。”

　　“你挡了。”宋悯说，“你站在本宫身侧，给他布菜，给本宫添茶。你挡得严严实实。本宫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别过脸，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怕本宫看他。你怕本宫看了他，心里不好受。你怕本宫喝多了，说错话。”

　　沈粟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本宫没看他。”宋悯说，“本宫今晚没看他一眼。他成亲，跟本宫没关系。本宫的路在前头。不在后头。”

　　她拢了拢披风，转过身。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毓秀宫的方向走。沈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他看着她的背。她走得比来时慢了些，可她的背挺得笔直。他跟着她，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

　　走到毓秀宫门口的时候，宋悯停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沈粟。”

　　“嗯。”

　　“本宫头一回觉得，这个位子，本宫坐得住。”

　　她说完，推开门进去了。

　　沈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一会儿。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今晚喝了四盏酒。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说这个位子，她坐得住。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娘娘没看萧将军。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