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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祛疤 萧绅查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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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绅查了半个月,周德海的事在朝里传开了。
先是一封匿名折子递到了都察院,把周德海在外的产业、跟外臣的来往、卖官鬻爵的勾当一条一条列出来。都察院的人看了一眼,没敢压,递了上去。皇帝看了折子,脸色沉了,下旨彻查。周家在朝中等着这个机会等了十年。折子一出来,周家的人立刻动了。御史台参周德海,刑部查周德海,连内阁都有人递了话。周德海的党羽一个一个被拎出来,有的被贬,有的被拿,有的自己辞了官。周德海坐在司礼监里,门生一个一个少下去,来报信的人一个一个地少下去。他还没倒,可他已经闻到了味道。
沈粟把这些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宋悯正坐在窗下抄经。她脸上贴着纱布,纱布下面结了薄痂。她听完,没抬头。她抄了一行经,搁下笔。
“不亏是萧绅。做事麻利。”
沈粟站在她身后。他听见“萧绅”两个字,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很短。他没说话。
“半个月就查完了。半个月就把折子递到都察院了。半个月就让周家动了手。”宋悯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本宫还以为要等一个月。他倒是快。”
沈粟站在她身后,没接话。
“你认识的人,也查了半个月。你查了周德海在宫里的事,查了赵才人的狗,查了周贵人的香粉。可你在宫外没有手。他帮你补了。”
“是。”沈粟开口,声音很平,“萧将军在外朝有人。奴才在宫里有人。内外一起,才动得这么快。”
宋悯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抄经。
“他是个好棋子。”她说,“在外朝替本宫使力。本宫在宫里坐着,他替本宫跑。跑完了,本宫连手都不用出。”
沈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抄经。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她说“他是个好棋子”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工具。可他站在她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说萧绅是棋子。可他也是棋子。他比萧绅更早。他把她从浣衣局要出来,教她读书写字,把她送到皇上面前。他做了萧绅做不了的事。他把她送上了龙床。她恨他。她信他一半,扔了一半。可她夸萧绅“做事麻利”。她夸萧绅“快”。他站在她身后,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沈粟去太医院拿药。
宋悯脸上的纱布该换了,太医院新配了一副药膏。他走到太医院门口,迎面出来一个人。萧绅。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他看见沈粟,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太医院门口,隔着三步远。
“沈内侍。”
“萧将军。”
萧绅看着他。他看了一眼沈粟手里的药方单子。
“娘娘的药?”
“是。”
“她的脸……好些了吗?”
“结痂了。过几天拆纱布。”
萧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手里的小瓷瓶递过去。
“这个给她。祛疤的。军营里的方子,比太医院的管用。”
沈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瓶。他没接。
“将军。”
“嗯。”
“太医院有药。”
“太医院的药是给宫里人用的。我这是北边的方子,配的药不一样。她脸上的伤不深,用这个,疤会淡得快些。”萧绅说,“你拿着。”
沈粟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只瓷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将军为什么总给娘娘送东西?”
萧绅看着他。
“她受伤了。”
“娘娘受伤,奴才会管。太医院的药,奴才会拿。娘娘的脸,奴才会盯着。将军是外臣。将军管不着娘娘的事。”
萧绅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一个内侍,天天守在她身边。你拿药、上药、换药。你替她挡狗,替她烧信,替她递信。你倒是尽心。”
“奴才是娘娘的人。”
“你是什么人?”萧绅看着他,目光很深,“一个内侍,天天跟在妃子身边。你替她做这些,为什么?”
沈粟迎着他的目光。他没躲。
“奴才是奴才。将军是将军。奴才做奴才该做的事。将军做将军该做的事。将军该做的是在外朝替娘娘使力,不是往太医院送药,不是让奴才转交东西,不是打听娘娘的脸好没好。”
萧绅盯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瓷瓶搁在沈粟手心里。
“拿着。”
沈粟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瓷瓶。瓷瓶很小,凉凉的。他攥了攥。他想起萧绅说的话。“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他是一个假太监。他是一个骗子。可他也是每天给她做桂花糖的人。是她在深夜捏着下巴逼他表忠心的人。是她牙疼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是她被狗扑了之后抱着的人。他是什么人?他攥着那只瓷瓶,抬起头。
“将军。”
“嗯。”
“娘娘的脸,不用将军操心。娘娘的人,不用将军操心。娘娘的事,以后也不用将军操心。将军在外朝替娘娘使力就够了。宫里的事,有奴才。”
他说完,把手心里的瓷瓶收进袖中。他转过身,进了太医院。他抓了药,包好了,往毓秀宫走。他走得不快不慢。
进了里间,宋悯还坐在窗下抄经。她把笔搁下,看着他。
“药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沈粟把药包搁在桌上。他犹豫了一瞬。很短。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搁在桌上。
“娘娘,这是萧将军给的。祛疤的。军营里的方子。”
宋悯看了一眼那只瓷瓶。她看了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
“放着吧。”
“娘娘不用?”
“太医院的药够用。”宋悯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抄经,“他的药,放着。以后用得着再用。用不着就扔了。”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只瓷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
“嗯。”
“萧将军今天在太医院门口,问娘娘的脸好没好。他说这药比太医院的管用。他让奴才转交。”
宋悯抄经的手没停。她抄完一行,搁下笔。
“沈粟。”
“嗯。”
“你以后别见他了。”
沈粟站在她身后。
“娘娘?”
“萧绅是外臣。你是内侍。你天天往太医院跑,他天天往太医院跑。你们碰上了,说几句话,被人看见,就是‘静妃的内侍跟外臣私会’。本宫担不起这个名声。”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递信的事,让中间人去办。你去太医院拿药,换个时辰。他上午去,你就下午去。他下午去,你就晚上去。避开他。”
“是。”
“还有。”宋悯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给的东西,以后别往本宫面前搁。他给什么,你收着。收完了,搁库房里。别让本宫看见。”
“娘娘不想看见萧将军的东西?”
“本宫不想看见萧将军。”宋悯搁下茶盏,“他是外臣。本宫是妃嫔。本宫跟他,不该有来往。以前的事,过去了。本宫不想再扯上关系。”
她顿了顿。
“本宫不想死。本宫跟他扯上关系,就是死路一条。你替本宫挡着。别让他靠近本宫。别让他的东西靠近本宫。别让他的话传到本宫耳朵里。”
沈粟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她坐在窗下,手里攥着茶盏,下巴抬着。她说“本宫不想死”的时候,语气很平。可她攥茶盏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他开口。
“奴才明白。”
“你躲着他。”宋悯说,“别见他。别跟他说话。别替他传东西。他给什么,你收着。收完了,锁起来。别让本宫看见。别让人查到本宫头上。”
“是。”
宋悯把茶盏搁下,拿起膝上的经卷,继续抄。她抄了一会儿,开口。
“他那瓶药,你收着。别扔。哪天本宫的脸真留了疤,再用。”
沈粟站在她身后,看着桌角那只瓷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
“嗯。”
“娘娘的脸不会留疤。”
宋悯抄经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她继续抄。
“但愿。”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背影。她抄着经,一页一页。她的背挺得笔直。他推开门出去。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那只瓷瓶的凉意。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萧将军给娘娘送了祛疤药。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说放着。以后用得着再用。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娘娘让奴才躲着萧将军。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奴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