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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狗 萧绅查周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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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绅查周德海查了半个月。
沈粟把信递出去之后,萧绅那边没有回音。宋悯也不催。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周德海在宫里三十多年,根深蒂固,朝中党羽众多。萧绅一个外臣,要查他的底,得慢慢来。她照常去景和宫,照常抄经,照常荡秋千。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那天下午,宋悯去御花园散步。沈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秋高气爽,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她走到西边的回廊下面,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菊花。然后她往回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一只白毛京巴从旁边窜出来。
是赵才人的狗。
它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绳子,像是挣断了链子。它冲到宋悯面前,停了一瞬。然后它闻了闻。很短。它闻到什么了。它前爪一抬,整个身子往宋悯身上扑过去。
宋悯尖叫了一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踩空了台阶。她整个人往后倒。那只狗扑到她身上,爪子扒着她的肩膀,嘴凑到她脸边。它的牙很尖。它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宋悯觉得脸上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从脸颊上淌下来。
她叫得更大声了。她的手捂着脸,蜷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粟!沈粟!”
沈粟冲上去了。
他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拽住那只狗的脖子,把它从宋悯身上扯开。狗挣扎着,在他手里扭动,牙齿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他不管。他把狗甩出去,甩到回廊外面。狗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夹着尾巴跑了。
他跪在宋悯旁边。她躺在回廊下面的青石板上,脸白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右脸颊上有一道抓痕,从颧骨到下颚,红红的一道,往外渗着血珠。血顺着她的脸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她的手捂着脸,手指缝里渗着血。她的嘴唇在抖。她的肩膀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他伸手想扶她。
“娘娘。”
宋悯没推开他。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手攥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她抱得很紧。她从来没那么紧地抱过什么东西。她缩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喊。
“狗……狗……”
沈粟僵住了。
他跪在青石板上,手悬在半空。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年了。从浣衣局到现在,她骂他、打他、摔他东西、捏他下巴。她从来没有抱过他。从来没有。可现在她缩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怕。她真的在怕。他跪在那儿,愣了一瞬。然后他抬手,轻轻搁在她背上。
“娘娘。狗跑了。奴才在。”
他的声音很轻。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她没说话。她只是缩在他怀里,一抖一抖的。他跪在青石板上,任她抱着。他的手搁在她背上,没敢用力。他低头看着她。
她埋在他胸口,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的手背上,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是血。她的脸在流血。
“娘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娘娘的脸在流血。”
宋悯没动。她缩在他怀里,肩膀还在抖。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衣领。领口上洇开了一片红。血从她脸上淌下来,滴在他衣襟上。他的手背上也沾了血。他攥了攥她的衣襟。
“娘娘,奴才得给您止血。”
宋悯还是不松手。她缩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跪在那儿,没动。他任她抱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哑哑的,断断续续的。
“那只狗……它咬本宫……”
“没咬。抓的。抓了一道口子。”
“它扑本宫……它冲着本宫的脸……”
“狗跑了。奴才把它甩出去了。”
宋悯不说话了。她缩在他怀里,肩膀慢慢不抖了。他跪在青石板上,任她抱着。他的手搁在她背上,很轻。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看不见。只看见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肩上。他开口。
“娘娘,回宫吧。太医等着。”
宋悯松开手。她退后一步,坐在地上。她的脸上全是血。右脸颊那道抓痕,红红的,结了薄痂,旁边还有血丝。她的眼睛红着,鼻尖红着,嘴唇抖着。她看着他。
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下巴抬着,眼睛亮着,像什么都打不倒她。现在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是还没缓过来。
他伸手,把她扶起来。她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那只狗呢?”
“跑了。”
“逮回来。”
“是。”
她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回廊那头。回廊空荡荡的。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回宫。”
回了毓秀宫,太医给她上了药。右脸颊那道抓痕,从颧骨到下颚,红红的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太医说,养几天就好,不会留疤。宋悯靠在榻上,没说话。太医退出去之后,她坐在那儿,手搁在膝上。沈粟站在榻前。
“娘娘。”
“嗯。”
“那只狗逮回来了。关在后院。”
宋悯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梨树,叶子落了。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赵才人怎么训的狗?”
“奴才查了。赵才人每天拿娘娘的香粉喂那只狗。她把娘娘的香粉掺在狗食里,让狗天天闻。狗闻了三个月,闻到娘娘身上的味道就扑。”
宋悯靠在榻上,抱着胳膊。她没说话。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然后她动了。
她一把扫翻了榻边小几上的茶盏。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她又抓起小几上的碟子,碟子里还有几块桂花糖,她连碟子一起摔出去。碟子砸在墙上,碎了,糖块滚了一地。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她拿起那把缺齿的木梳,攥在手里,举起来要摔。可她停住了。她攥着那把木梳,站在满地的碎片中间,胸口起伏着。
“贱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找死。”
她转过头,看着沈粟。
她的脸上贴着纱布,纱布下面渗着一点血。她的眼睛红着,下巴抬着。她攥着那把缺齿的木梳,攥得指节发白。
“敢算计本宫。”
她把木梳往桌上一拍。梳子没碎。她盯着沈粟。
“本宫的脸,她敢动。本宫的脸,她拿狗来抓。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被降了位分的才人,一个皇后养着的狗。她敢动本宫的脸。”
她走到沈粟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的下巴抬着,眼睛很亮。
“你去查周贵人用的什么香粉。查到了,弄一份来。那只狗,别杀。养着。天天喂它闻周贵人的香粉。闻上一个月,再放出去。它闻到周贵人身上的味道,自然会扑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赵才人让狗扑她。她让狗扑周贵人。赵才人拿她的香粉喂狗。她拿周贵人的香粉喂狗。赵才人是皇后的人。周贵人是太后的人。狗扑了周贵人,太后第一个找赵才人算账。皇后护不住她。周家也不会饶她。她连手都不用出。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脸上贴着纱布,眼睛红着,下巴抬着。她站在满地的碎片中间,背挺得笔直。
“娘娘。”
“嗯。”
“娘娘的脸,还疼吗?”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瞬。然后她别过脸。
“疼。”
“奴才给娘娘上药。”
他拿了药膏,走到榻前。她坐在榻上,脸朝着外面。他蹲下去,伸手揭开她脸上的纱布。那道抓痕横在右脸颊上,红红的,结了薄痂。他蘸了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她缩了一下。
“疼?”
宋悯没回答。她看着他的脸。他蹲在她面前,低着头,给她抹药。他的动作很轻。她盯着他,盯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沈粟。”
“嗯。”
“你方才为什么站在本宫后面?”
沈粟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继续抹药。
“奴才一直站在娘娘身后。”
“那只狗扑过来的时候,你在哪?”
“奴才在后面。”
“你在后面。”宋悯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颤,“那只狗扑过来的时候,你在后面!它扑到本宫身上,抓本宫的脸,你在后面!你为什么不挡在前面?你为什么不站在本宫前面?”
她的胸口起伏着,眼睛红着,盯着他。他的手停在她脸颊上,没动。她一把打开他的手。药膏蹭在他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本宫差点吓死了!”她的声音在抖,“那只狗扑过来的时候,本宫看见它的牙了!它冲着本宫的脸来的!本宫的脸!要是抓瞎了呢?要是咬到脖子呢?本宫就死在御花园里了!你在哪?你在后面!”
她捶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捶得很用力。沈粟没躲。他蹲在她面前,任她捶。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挡在前面?”她捶着捶着,手垂下来,攥着他的衣领。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肩膀在抖。她没哭出声。她只是抵着他,浑身发抖。
沈粟蹲在她面前,垂着手。他任她攥着他的衣领。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很烫。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开口。
“娘娘。”
“闭嘴。”
“奴才有罪。”
“你是有罪。”宋悯的声音哑了,闷在他肩头,“你让本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本宫多怕?本宫怕狗。本宫从小就怕狗。本宫小时候被狗追过,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留了疤。本宫到现在都怕。那只狗扑过来的时候,本宫腿都软了。本宫站都站不起来。本宫只能喊你。”
沈粟听着。他蹲在她面前,任她抵着他的肩。他开口,声音很轻。
“娘娘,奴才有罪。奴才该站在娘娘前面的。”
宋悯没说话。她的肩膀还在抖。
“奴才以后站在前面。”他说,“娘娘走到哪,奴才都站在前面。狗来了,奴才挡。人来了,奴才挡。天塌了,奴才先顶着。娘娘不用怕。”
宋悯攥着他衣领的手松了一点。
“你方才吓得本宫……”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本宫以为你在后面,狗咬到本宫你才来。本宫以为你不要本宫了。”
“奴才没有。”沈粟说,“奴才在。奴才一直在。狗扑过来的时候,奴才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拽住了它。奴才手背上被它划了一道。奴才没管。奴才把狗甩出去了。奴才过来的时候,娘娘已经倒在地上了。”
宋悯退后一点,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着,鼻尖红着,脸上还贴着纱布。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背。他手背上果然有一道抓痕,红红的,结了薄痂。她看着那道抓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你手伤了怎么不说?”
“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是伤。”她瞪了他一眼,“去上药。”
“娘娘先上药。”
“本宫上完了。”
“还有一点没抹匀。”
他拿起药膏,重新蘸了,轻轻抹在她脸颊上。她没动,任他抹。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动作很轻,很稳。他抹完了,退后一步。
“好了。”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沈粟。”
“嗯。”
“你以后站前面。”
“奴才站前面。”
“狗来了,你挡。人来了,你挡。天塌了,你顶。”
“奴才顶。”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梨树,叶子落了。她看了一会儿。
“你出去吧。”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榻上的背影。她的肩膀不抖了。他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道抓痕还在。他伸手摸了摸。然后他攥了攥手。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问奴才为什么不挡在前面。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奴才以后站前面。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