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56、养狗 赵才人养了

　　赵才人养了一只狗。

　　消息传到毓秀宫的时候，宋悯正靠在榻上，牙疼好了些，能吃点东西了。沈粟端了粥进来，站在榻前，把消息说了。

　　赵才人从昭阳殿解禁之后，让人从宫外弄了只狗进来。是只京巴，白毛，圆眼睛，不大，但叫起来凶。赵才人每天抱着它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它做小衣裳，喂它吃肉。御膳房的人说，赵才人给那只狗吃的，比她自己吃的还精细。

　　宋悯端着粥碗，听完，没说话。她喝了一口粥，搁下碗。

　　“她倒是闲得慌。”

　　沈粟站在榻前。

　　“她是皇后的人。皇后把她放出来，她该老实待着。可她养狗。这只狗，怕是皇后默许的。皇后放她出来，总得给她点事做。养只狗，不惹眼。”

　　“她是皇后的狗。”宋悯说，“还自己再养只狗。一条狗牵着另一条狗。皇后牵她，她牵狗。”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那只狗，别让它靠近毓秀宫。”

　　沈粟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他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看了一瞬。很短。他垂下眼。

　　“是。奴才让人盯着。”

　　那只狗的事，宋悯没再提。可沈粟留了心。他让人去查了赵才人养狗的事。那只狗是赵才人从宫外买的，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狗的人叫刘三，是宫外一个狗贩子，跟周德海手下的一个太监沾亲。这条线，绕了三道弯，又绕回了周德海。赵才人说是皇后放的，可她养狗，用的却是周德海的线。皇后和周德海，又在赵才人身上碰了头。

　　沈粟把这些记在心里。他没跟宋悯说。他知道她不想听赵才人的事。可那只狗，他总觉得不对。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他只是让人盯着。

　　那天下午，宋悯去御花园散步。她身子好了些，太医说多走动。沈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她走过回廊，绕过假山，走到御花园西边的海棠林。海棠早谢了，叶子绿着。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赵才人。

　　她抱着一只白毛京巴，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正逗狗玩。她看见宋悯，笑了笑。

　　“静妃姐姐。”

　　宋悯站住了。她看着赵才人怀里的狗。那只狗很小，白毛，圆眼睛，舌头伸着，在赵才人怀里拱来拱去。宋悯盯着那只狗。很短。她的手在袖子里蜷了一下。然后她开口。

　　“赵才人。”

　　“姐姐身子可好了？”赵才人抱着狗站起来，笑着走近了两步，“臣妾听说姐姐病了这些日子，一直想去探望。可臣妾刚解禁，不敢乱走。今日遇见了，真是巧。”

　　她怀里的狗叫了一声。不大，但尖。

　　沈粟站在宋悯身后。他看见她肩膀绷了一下。很轻。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

　　宋悯看着赵才人怀里那只狗。她看了一瞬。然后她开口。

　　“赵才人。”

　　“嗯？”

　　“你这只狗，”宋悯的声音很平，下巴抬着，“跟你的人一样讨厌。”

　　赵才人的笑僵在脸上。很短。然后她抱紧了怀里的狗，脸色变了又变。

　　“姐姐说笑了。”

　　“本宫不说笑。”宋悯看着她，语气淡淡的，“狗随主人。你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你讨厌，你的狗也讨厌。”

　　赵才人抱着狗，退了一步。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宋悯没给她机会。

　　“赵才人还是看紧些。”宋悯说，“狗这东西，不咬人则已，咬起人来，比人还狠。赵才人自己吃过亏，该知道。”

　　她转过身，往毓秀宫的方向走。步子很稳。沈粟跟在她身后。她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回毓秀宫。一路上，她没说话。她走得不快不慢。沈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看着她的背。她的背很直。可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但他看见了。

　　进了寝殿，宋悯坐在妆台前，拿起那把缺齿的木梳，在指间转了一圈。她没梳头。她只是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的手有点抖。

　　沈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

　　“嗯。”

　　“娘娘怕狗？”

　　宋悯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她继续转。

　　“谁说的。”

　　“娘娘方才肩膀绷了一下。”

　　“本宫没绷。”

　　“娘娘绷了。”

　　宋悯把木梳搁在桌上。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本宫怕不怕狗，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妆台前，下巴抬着，眼睛很亮。她的火气又上来了。可他没躲。他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怕狗的事，奴才不知道。娘娘不说，奴才永远不知道。”他说，“可娘娘要是怕，奴才就让人把那只狗弄走。”

　　宋悯盯着他。她盯了一会儿。然后她别过脸。

　　“不用。”她说，“本宫说了，本宫连人都不怕，还怕一个畜生。本宫不怕。本宫只是不想看见那条狗。赵才人的狗，跟赵才人一样，看着就烦。”

　　她站起来，走到窗下坐下。她拿起那卷书，翻开。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一页。沈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翻着书页，一页一页。她的手不抖了。

　　他退出去，把门关上。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想起她方才在回廊上，看见那只狗的时候，肩膀绷了一下。很轻。很快。可她的脸白了一瞬。他看见了。她怕狗。她不说。她嘴上说“本宫连人都不怕，还怕一个畜生”。可她绷了。她绷了，他就不问。可他记住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赵才人的狗跟她的人一样讨厌。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肩膀绷了一下。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熬桂花糖。明天他还要给宋悯敷药。明天他还要盯着赵才人那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