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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牙疼 宋悯的牙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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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悯的牙疼了三天。
起初只是隐隐的,咬东西的时候有点酸。她没在意。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疼,吃了桂花糖更疼。再后来,连喝水都疼。她捂着脸,靠在榻上,皱着眉。
那天下午,沈粟端了新熬的桂花糖进来。碟子里琥珀色的糖块,比平时更透亮,蜜味更浓。他把碟子搁在她手边。
“娘娘。”
宋悯看了一眼那碟糖。她没伸手。她捂着脸,闷闷地说了一句。
“沈粟,本宫牙疼。”
沈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她靠在榻上,一只手捂着脸颊,眉头拧着,嘴唇微微抿着。她的脸有点肿。右边脸颊鼓了一点。他弯下腰,凑近了些。
“张嘴。”
宋悯看了他一眼。她张开嘴。他看了看她的牙。右边的后槽牙,牙根处有点红。他直起身。
“娘娘糖吃多了。”
宋悯把嘴闭上,瞪他。
“你天天给本宫做桂花糖。一天一碟。本宫不吃,你哄着本宫吃。现在牙疼了,你怪本宫?”
沈粟站在她面前。他没接话。他把那碟桂花糖端起来,搁到桌上。然后他开口。
“娘娘别吃了。奴才去太医院拿点药。”
“药苦。”
“不苦。牙疼的药,是敷的。”
“敷的也难受。”
沈粟看着她。她捂着脸,皱着眉,下巴抬着。跟平时一样。可她捂着脸的样子,又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下巴抬着,眼睛亮着,像什么都打不倒她。可现在她捂着半边脸,说话的时候有点含糊,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没笑。他开口。
“娘娘忍一忍。奴才拿了药就回来。”
“快去。”宋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本宫疼死了。”
沈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粟。”
他停住。
“那碟糖……别扔。”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榻上,捂着脸,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糖。她的目光有点复杂。舍不得,又恨它。他看着她。
“不扔。”
“嗯。”
他推开门出去了。
太医院在宫城的东南角。沈粟穿过回廊,绕过御花园,走到太医院门口。他刚跨进门,迎面出来一个人。
萧绅。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包药。他看见沈粟,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太医院门口,隔着三步远。
沈粟先开口。
“萧将军。”
“沈内侍。”萧绅看着他手里的药方单子,“谁病了?”
“静妃娘娘。”
萧绅的手在药包上紧了一下。很短。
“她怎么了?”
“牙疼。”
萧绅看着他。他看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封信,娘娘看了吗?”
沈粟看着他。他没答。
“娘娘有回信吗?”
“没有。”沈粟说。
萧绅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她……不想看?”
“娘娘让奴才烧了。”沈粟说。他的声音很平,“娘娘说,她跟将军没什么好说的。”
萧绅站在他面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提着药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短。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好吗?”
“娘娘牙疼。”
“我不是问这个。”
沈粟看着他。
“将军,”他说,“娘娘让奴才烧信,就是不想跟将军有牵扯。将军是外臣。娘娘是妃嫔。将军跟娘娘之间,最好什么都没有。将军要是真为娘娘好,就别再问了。别再递信了。别再打听娘娘的事了。”
萧绅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你一个内侍,替她拿药,替她烧信,替她挡人。你倒是尽心。”
“奴才是娘娘的人。”
“你是什么人?”萧绅看着他,目光很深,“一个内侍,天天跟在妃子身边。你是什么人?”
沈粟迎着他的目光。他没躲。
“奴才是奴才。”他说,“将军是将军。奴才做奴才该做的事。将军做将军该做的事。将军该做的是打仗、述职、回北边。不是往宫里递信,不是打听娘娘的事,不是在太医院门口问娘娘好不好。”
萧绅盯着他。他的眼睛很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她牙疼。你拿的什么药?”
“敷药。”
“她从前怕苦。”
沈粟看着他。他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站在萧绅面前,沉默了一瞬。
“娘娘现在也怕苦。”他说,“她怕苦,但还是吃奴才做的桂花糖。她怕苦,但还是喝奴才煎的药。她怕苦,但她在宫里活了四年。娘娘不是从前那个宋悯了。将军记着的那个宋悯,不在了。”
萧绅站在他面前。他的脸色变了。很短。他提着药包,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沈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跟她说,她爹在岭南,我照看着。她要是想翻案,我在外朝替她使力。她不用回信。她不用理我。她只要知道,我在。”
他说完,转过身,走了。步子很稳。
沈粟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他走出月亮门,走远了。
沈粟进了太医院。他抓了药,包好了,往毓秀宫走。他走得不快不慢。他想起萧绅刚才说的那句话。“她从前怕苦。”他站在太医院门口,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沈粟手里的药方单子。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沈粟也记得。可沈粟记得的是别的。他记得她蹲在浣衣局井台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他记得她咬着袖子哭,天不亮爬起来梳头。他记得她吃桂花糖的时候先皱眉,再慢慢嚼。他记得她怕苦,但还是喝他煎的药。这些,萧绅不知道。这些,是他记得的。
他站在回廊下面,捏着药包。他想起萧绅说的那句话。“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他是一个假太监。他是一个骗子。他是一个把她送到龙床上的凶手。可他也是每天给她做桂花糖的人。是她在深夜捏着下巴逼他表忠心的人。是她牙疼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人。他是什么人?他不知道。可他站在回廊下面,捏着药包,往毓秀宫走。步子很稳。
进了里间,宋悯还靠在榻上。她捂着脸,皱着眉。看见他进来。
“药呢?”
沈粟走到她面前,把药包搁在桌上。他打开,取出里面的药膏。他蹲下去,凑近她。
“张嘴。”
宋悯张开嘴。他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抹在她右边后槽牙的牙根上。药膏是凉的,抹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凉。”
“忍一忍。”
“你轻点。”
“奴才没使劲。”
他抹完了,退后一步。宋悯把嘴闭上,捂着脸。她靠在榻上,闭着眼。
沈粟站在她面前。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
“嗯。”
“奴才在太医院,遇到萧将军了。”
宋悯睁开眼。她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她又闭上。
“本宫不想听。”
“他问了娘娘。”
“沈粟。”宋悯的声音很平,“本宫说了,不想听。”
沈粟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的样子。她靠在榻上,捂着脸,闭着眼。她的眉头皱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萧将军他——”
“沈粟。”宋悯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很淡。“本宫不想知道他的事。过去的事,本宫不想再提了。”
她顿了顿。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她说,“过去的事,挽回不了。本宫要往前看。本宫的路在前头。不在后头。”
沈粟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她靠在榻上,捂着脸,眼睛很亮。她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时候,下巴抬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说得是。”他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娘娘的路在前头。奴才跟着娘娘。”
宋悯看了他一眼。她看了一瞬。然后她闭上眼,靠在榻上。
“药凉了。再抹一遍。”
沈粟蘸了药膏,蹲下去,又给她抹了一遍。她没再说话。他抹完了,退后一步。她闭着眼,靠在榻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睡着了。
沈粟站在榻前,看着她睡。她的眉头还皱着。她捂着脸的手搁在枕边。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留着药膏的味道。苦的。他攥了攥。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她说过去的事,挽回不了。她说要往前看。她说她的路在前头。可她捂着脸的时候,眉头皱着。她牙疼。她不只是牙疼。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奴才跟着娘娘。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