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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烧信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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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粟从内务府回来。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有人叫住他。
“沈内侍。”
他回头。萧绅站在回廊下面,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上没别刀。他身后没人。他一个人来的。
沈粟站住。
“萧将军。”
萧绅走到他面前。他比沈粟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目光很沉。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沈粟手里。
“烦请沈内侍转交静妃娘娘。”
沈粟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没写字。他捏了捏,里面薄薄一张纸。他抬起头,看着萧绅。
“将军。”
“嗯。”
“这封信,奴才可以不转。”
萧绅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将军是在害娘娘。”沈粟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将军是外臣。娘娘是妃嫔。外臣给妃嫔递信,一旦被人发现,就是私通。将军打了四年仗,战功赫赫。可功再大,也大不过宫规。将军递一封信,娘娘就可能掉脑袋。将军想害死娘娘吗?”
萧绅的脸色变了。很短。他站在沈粟面前,沉默了一瞬。
“信里没写什么。”他说,“只是普通的臣子问安。”
“将军。”沈粟看着他,目光很平,“你从北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浣衣局打听宋悯。你打听了三天。没找到人,走了。四年后,你在御书房见到静妃,你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以为没人看见?奴才看见了。”
萧绅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将军,”沈粟说,“娘娘现在如履薄冰。皇后盯着她,周德海盯着她,赵才人盯着她。后宫多少双眼睛看着毓秀宫。将军现在递一封信,就是给那些人递刀子。将军要是真心为娘娘好,就离她远点。”
萧绅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一个内侍,倒是忠心。”
“奴才是娘娘的人。”沈粟说,“自然替娘娘想。”
萧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信你拿着。转不转,你定。我写这封信,只是想告诉她——她爹在岭南,我派了人暗中照看。前朝有什么事,我能帮。她要是想翻案,我在外朝替她使力。仅此而已。”
他说完,转过身,走了。步子很稳。
沈粟站在回廊下面,捏着那封信。他看着萧绅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信封很薄。他攥了攥,往毓秀宫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他站在回廊拐角,四下无人。他把信从袖中抽出来。他犹豫了一瞬。很短。然后他把信封拆开了。里面一张纸,折了两折。他展开。萧绅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带着军中人的利落。
信不长。
静妃娘娘在上。臣萧绅,冒昧致书。
四年前,宋家抄家。臣自北境回京,遍寻娘娘不见。臣去浣衣局问了三天,无人知娘娘下落。臣以为娘娘已不在人世。
后臣重返北境,征战四年。臣在岭南派人暗中照看娘娘父亲。宋公尚在,身子虽弱,暂无性命之忧。
前朝有事,臣可效力。娘娘若欲翻案,臣在外朝可替娘娘使力。
臣知此举冒昧,恐连累娘娘。臣不敢求娘娘回信,只求娘娘知臣在。
可安好。
臣萧绅,顿首。
沈粟盯着最后那三个字。可安好。他看了很久。信纸很薄,他捏着纸边,指尖有点发白。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他站在回廊拐角,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毓秀宫走。
进了里间,宋悯正坐在窗下看书。她翻了一页,没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沈粟站在她面前,把信搁在桌上,“萧将军让奴才转交的。”
宋悯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她看了两息。然后她开口。
“烧了。”
沈粟站在她面前。
“娘娘不看?”
“不看。”宋悯说,“本宫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书。沈粟站在那儿,看着桌上的信。他没动。
宋悯翻了一页书。
“怎么还不去?”
“娘娘。”沈粟开口,“这封信,奴才在路上看过了。”
宋悯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你看了?”
“看了。”
“谁让你看的?”
“没人让奴才看。”沈粟说,“奴才怕信里写了不该写的,连累了娘娘。”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书合上,搁在膝上。
“信里写了什么?”
“萧将军说,四年前宋家抄家之后,他来过浣衣局找娘娘。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他去了北边。他派人暗中照看娘娘的父亲。前朝有什么事,他能帮。娘娘要是想翻案,他在外朝替娘娘使力。”
宋悯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她没说话。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六岁跟他订亲。他找了娘娘三天。他没找到。他以为娘娘死了。后来他去北边打了四年仗。回来之后,第一件事还是找娘娘。”
宋悯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沈粟。”
“嗯。”
“你怎么知道本宫六岁跟他订亲?”
沈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奴才……”
“你查了本宫。”宋悯的声音很平。她靠在椅背上,下巴抬着,眼睛很亮。“你什么时候查的?”
沈粟站在她面前。他没说话。
“本宫听见萧绅名字那天,手抖了。你看见了。当天晚上你没睡。第二天你说你认床。你认什么床。”宋悯说,“你去查了。查了本宫跟萧绅的旧事。查了本宫六岁订亲,换过庚帖。查了萧绅二十岁,在军中四年,未娶亲。你都查了。”
沈粟垂着手。
“娘娘。”
“你还查到什么?”
“没了。”
“没了?”宋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短,很冷。“你查本宫的旧事,查得清清楚楚。你连本宫六岁订亲都知道。你现在跟本宫说没了?”
沈粟沉默了一瞬。
“奴才查到萧将军未娶亲。”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讥讽。
“怎么,”她说,“怕本宫跟萧绅旧情复燃,耽误了你的棋局?”
沈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很短。然后他开口。
“奴才没这样想。”
“那你怎么想?”宋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的下巴抬着,眼睛很亮,“你查本宫的旧事,看萧绅的信,然后来告诉本宫他找了本宫三天。你告诉本宫这些,是想让本宫感动?还是想让本宫知道,本宫还有一个退路?”
“奴才没有——”
“你怕了。”宋悯打断他。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怕本宫知道萧绅还在找本宫,你怕本宫动了心,你怕本宫跟他走。你怕你的棋废了。你怕本宫这颗棋子,不受你控制了。”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说出来。她说“你怕你的棋废了”的时候,他看着她。他想说不是。他怕的不是棋废了。他怕的是她走了。他怕的是她跟萧绅走。他怕的是她离开毓秀宫,离开他。他怕的是她再也不回来。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她信他一半,扔了一半。他说了她也不会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说对了。奴才是怕。”
宋悯看着他。
“怕什么?”
“怕娘娘跟萧将军走。”
宋悯盯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盯了很久。然后她退后一步。她转过身,走回窗下坐下。她拿起那封信,看都没看,搁在烛火上。
信封烧着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吞下去。她看着那点火光。
“本宫不会跟他走。”她说。
沈粟站在她身后。
“本宫跟他没情。六岁的事,本宫记不清了。本宫现在只记得本宫要做什么。本宫要当皇后。本宫的孩子要当皇帝。本宫的路,本宫自己走。谁都不靠。”
信烧完了。灰烬落在桌上。她伸手把灰烬拂到地上。
“你出去吧。”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背影。她刚才说“谁都不靠”的时候,语气很平。可她说“本宫不会跟他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很短。他不确定她看没看他。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推开门出去。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刚才说“怕娘娘跟萧将军走”的时候,是真心的。她信不信,他不管。
可他没告诉她,信末还有三个字。萧绅写的那三个字。“可安好。”他看了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告诉她。他把那三个字咽下去了。
他站在廊下,攥了攥袖中的白玉簪。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萧绅问她可安好。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奴才没告诉娘娘。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