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52、御花园 又过了一个

　　又过了一个月。

　　太医说静养三月，宋悯在毓秀宫里闷了两个月。每天看书、荡秋千、吃桂花糖。

　　偶尔沈粟端药来，她抿一口，皱眉，搁下。他再端回去，重新煎。一天煎三回。

　　她没再提过萧绅。

　　沈粟也没提。

　　可他知道她没忘。她只是不说。

　　那天早上，宋悯靠在床头，把书合上，搁在膝上。

　　“沈粟。”

　　“嗯。”

　　“本宫闷。”

　　沈粟看着她。

　　“娘娘想出去走走？”

　　“去御花园。”宋悯说，“本宫几个月没出门吹过风了。”

　　沈粟去取了披风。五月末的天暖了，但风还是凉的。他把披风抖开，给她披上。他系带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脖子。她没躲。他系好了，退后一步。

　　“娘娘想去哪边？”

　　“随便走走。不去东边。”

　　东边是池塘。她落水的地方。沈粟明白。

　　他扶着她出了毓秀宫，沿着回廊慢慢走。她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步子虚浮。两个月没出门，她腿脚有些软。

　　“娘娘慢些。”

　　“本宫走得够慢了。”

　　“再慢些。”

　　宋悯看了他一眼。

　　“你比太医还啰嗦。”

　　沈粟没接话。

　　他扶着她，走过月亮门，走过那片梨树。梨树结了青梨，比上个月大了些，还是硬的。她看了一眼，开口。

　　“梨什么时候熟？”

　　“八月。”

　　“八月。”她念了一遍，“那还早。”

　　两个人走过回廊，绕过假山，走到御花园的西边。西边种的是海棠，五月末了，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树一树的，落了一地的花瓣。

　　宋悯站住了。她抬头看了一会儿。

　　“海棠。”

　　沈粟站在她旁边。

　　“娘娘喜欢？”

　　“还行。”她说，“我爹以前院子里也有一棵。开粉色的花。我娘说海棠无香，是憾事。我爹说，有香无香，好看就行。”

　　她说到“我爹”的时候，语气很平。

　　沈粟看着她。她仰着脸看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拍。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瘦了很多，可她的下巴还是抬着的。他想起一年前在浣衣局，她蹲在井台边，背挺得笔直。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静妃的位分，有满库房的赏赐，有一整个毓秀宫的人。可她看着海棠花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跟从前一样。一样亮，一样冷。

　　“娘娘。”他开口。

　　“嗯。”

　　“风凉了。要不要回去？”

　　“再走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跟上。她走得很慢。他扶着她的胳膊，虚虚的。她的步子比方才稳了些。

　　走到一棵海棠树下，她停住，伸手够了一枝花。够着了，折下来。她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粉色的花瓣，薄薄的，一碰就碎。

　　“沈粟。”

　　“嗯。”

　　“你说这花，像不像人？”

　　沈粟看着她。

　　“好看的时候好看。”宋悯说，“一阵风就落了。落了就没了。”

　　她把海棠花搁在旁边的石凳上。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粟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过海棠林，绕过一个小山坡。前面是一条回廊。

　　回廊那头，有人来了。

　　明黄色的伞盖，几个随侍。是皇帝。

　　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穿一身玄色的武将袍服，腰上别着一把刀。很高，肩很宽，皮肤被晒成了麦色。眉骨很硬，眼睛很亮。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带着军中人的利落。

　　宋悯站住了。她退到回廊旁边，垂手站好。沈粟退到她身后半步。

　　皇帝走近了。他看见宋悯，脚步顿了一下。

　　“静妃？你怎么出来了？”

　　宋悯福了福身。

　　“臣妾身子好了些，出来走走。太医说多走动，对身子好。”

　　皇帝看着她。她穿着月白的宫装，外面罩着青灰色的披风，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还是瘦。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该多走走。别累着。”

　　“谢皇上。”

　　皇帝转过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

　　“静妃，这是镇北将军萧绅。在北边打了四年仗，今年回京述职。”

　　宋悯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她听见“萧绅”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短。

　　她看着他。他站在皇帝身侧，比她高出一个头。麦色的皮肤，硬朗的轮廓。四年了。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少年的背影，穿着青色的袍子，站在她家院子里，跟她爹说话。她记不清他的脸了。

　　面前这个人，比她记忆中的影子高了太多，壮了太多。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心口还是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她把目光移开。

　　萧绅也在看她。

　　他站在皇帝身侧，低头看着她。月白的宫装，青灰色的披风，绾着垂云髻，鬓角两缕碎发。她站在回廊下面，瘦瘦的，下巴抬着。

　　他看着她。他觉得这个人面熟。可他认不出来。四年前，宋家那个小丫头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她叫什么来着——宋悯。对，宋悯。可面前这个人是静妃。皇上的妃子。他没见过静妃。他不可能见过静妃。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短。然后他垂下眼。

　　皇帝开口。

　　“萧绅，这是静妃。”

　　萧绅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臣，参见静妃娘娘。”

　　他的声音很沉，很低。

　　宋悯站在回廊下面，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搁在膝上，骨节分明。她看了一瞬。很短。

　　然后她开口。

　　“将军请起。”

　　萧绅站起来。他退后一步，站回皇帝身侧。他垂着眼。他不敢再看她。可方才那一眼，他记住了。她站在海棠花下面，月白的宫装，下巴抬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眉眼，她的轮廓——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不起来。他也不能想。她是皇上的妃子。他只能低着头，站在皇帝身后。

　　皇帝看着宋悯，开口。

　　“你身子还没大好，别站太久。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

　　宋悯福了福身。她转过身，往毓秀宫的方向走。沈粟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步子跟来时一样。

　　经过萧绅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萧绅也没有看她。两个人擦肩而过。隔了两步远。

　　皇帝带着萧绅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脚步声远了。

　　宋悯走回毓秀宫，进了里间，坐在妆台前。她把披风解下来，搁在桌上。

　　她拿起那把缺齿的木梳，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月白的宫装，绾着垂云髻，鬓角两缕碎发。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沈粟。”

　　“嗯。”

　　“今天的桂花糖，多放点糖。”她说，“本宫想吃甜点的。”

　　沈粟站在她身后。

　　“是。”

　　她拿起木梳，开始梳头。她梳得很慢。手很稳。她没再说话。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铜镜前的背影。她梳着头发，一下一下。她的背很直。

　　可她刚才在回廊下面，看见萧绅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他看见了。她没说。她只是说“今天的桂花糖多放点糖”。

　　她心里苦。他查过萧绅。他知道她为什么苦。可她不知道他查过。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推开门出去。他走到小灶房，挽起袖子，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往里面多加了一勺糖。她今天想吃甜点的。他多放了一勺。

　　糖浆熬好了，甜味比平时浓。他切好块，摆进碟子里。他端着碟子走进里间。

　　宋悯还坐在妆台前。她把木梳搁下了。她把碟子接过去，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很甜。比她平时吃的甜。

　　她嚼着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碟子推开。

　　“本宫累了。你出去吧。”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妆台前的背影。她没再梳头。她只是坐着。

　　他推开门出去。他走到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想起她今天看见萧绅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起她说“今天的桂花糖多放点糖”的时候，语气很平。她说想吃甜点的。可她的糖从来不加糖。她吃的是苦的。今天她要多加糖。

　　他心里堵得慌。他知道她为什么苦。可他说不出来。

　　他站在廊下，攥了攥袖中的白玉簪。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今天说想吃甜点的。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她心里苦。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

　　明天他还要熬桂花糖。明天他还要给她端药。明天他还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