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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萧绅 毓秀宫的院 ...

  •   毓秀宫的院子里,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五月的天暖了,梨树结了青梨,小小的,硬硬的,藏在叶子里。宋悯半躺在窗下的榻上,盖着一条薄毯。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翻了一半。手边的碟子里搁着几块桂花糖,她方才吃了一块,剩下的还在碟子里。

      太医说静养三月,她已经在毓秀宫里闷了一个月。每天看书、荡秋千、吃桂花糖。偶尔沈粟端药来,她嫌苦,不喝。沈粟就端着碗站在旁边,等她抿一口。她抿一口,皱眉,搁下。他再端回去,重新煎。一天煎三回,她喝一口。剩下的他喝。

      外面忽然吵吵嚷嚷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小太监跑过的动静。宋悯把书搁在膝上,偏头听了听。

      “什么事?”

      沈粟从外间进来,站在榻前。

      “萧将军入京述职。”

      宋悯拿起一块桂花糖,往嘴边送。

      “萧将军?哪个萧将军?听都没听过。”

      “萧绅。镇北将军。在北边打了四年仗,今年回京述职。”

      宋悯的手停住了。很短。那块桂花糖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在薄毯上。糖块沾了毯子上的绒毛,她没去捡。她的脸色变了。很轻。只是白了一瞬。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她盯着窗外那棵梨树,盯了好几息。然后她开口。

      “萧绅。”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个很久以前听过、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沈粟站在她面前,看见了。他看见她手一滞,糖掉了。他看见她脸色白了一瞬。他看见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得很远,像是看到了别的地方。他垂下眼。

      宋悯靠在榻上,看着窗外。她想起她爹。她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帖子。她趴在屏风后面偷看。她爹说,萧家那小子不错,跟阿悯订个娃娃亲。她娘笑,说阿悯还小。她爹说,先订着,等长大了再嫁。那时候她六岁。萧绅九岁。两家换了庚帖。她爹把帖子收在书房最上面的格子里。后来抄家的时候,那张帖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薄毯上那块沾了绒毛的桂花糖。她看了一会儿。

      “脏了。”

      沈粟弯腰把糖捡起来。

      “奴才去换一块。”

      “不用了。”宋悯把书合上,搁在膝上,“本宫不吃了。”

      她靠着榻背,闭了闭眼。她没再看窗外。她也没再看沈粟。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本宫累了。你出去吧。”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半躺在榻上的样子。她闭着眼,薄毯盖到胸口,手搁在书卷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他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他想起她刚才念“萧绅”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他想起她手一滞。他想起她说“脏了”的时候,眼睛看着薄毯上的糖,没看他。她说的是糖。可他觉得她说的不是糖。

      那天晚上,宋悯没有用晚膳。

      沈粟端了膳来,搁在桌上。她躺在榻上,背对着他,说不吃。他把膳搁了一会儿,凉了。他端回去,热了,再端来。她还是不吃。他站在榻前,端着碗。

      “娘娘,多少用一点。”

      “不饿。”

      “娘娘中午也没怎么吃。”

      “不饿。”

      沈粟站了一会儿。他把碗搁在桌上。他退到门口。

      “娘娘。”

      “嗯。”

      “娘娘歇着。奴才出去了。”

      宋悯没接话。他推开门出去,把门关上。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里的膳没动过。他端着碗,往小灶房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把碗搁在廊下的栏杆上,转身出了毓秀宫。

      他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的老宫人还没睡。沈粟找了从前相熟的一个老太监,塞了银子,问了几句话。老太监收了银子,想了半天,说他记得宋家抄家那年,有人来浣衣局打听过一个叫宋悯的丫头。是个年轻人,穿着军中的袍子。问了半天,没找到人,走了。

      沈粟站在浣衣局的院子里,听完了。他没说话。他又塞了一块银子,问那个年轻人叫什么。老太监摇头,说不知道。只记得他腰上别着一把刀,刀鞘上刻着一个“萧”字。

      沈粟从浣衣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在回廊上,脚步很慢。他想起宋悯今天听到“萧绅”两个字的时候,手一滞,糖掉了。他想起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他想起她说“脏了”的时候,眼睛看着薄毯。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他提笔写了一个字。

      查。

      接下来的三天,沈粟白天照常伺候宋悯。端药、熬桂花糖、陪她去荡秋千。她看书,他站在旁边。她吃糖,他看着。她问他外面有什么动静,他说没什么。她没再提萧绅。他也没提。

      可每天晚上,她睡下之后,他就出了毓秀宫。他去找从前在御书房当差时的老关系,找内务府管档的人,找太医院的老太医。他一点一点拼。萧绅,镇北将军,年二十。其父萧远山,曾任西北参将。十年前,萧远山与翰林院侍读宋知远交好。两家订过娃娃亲。宋知远之女宋悯,六岁。萧远山之幼子萧绅,10岁。两家交换庚帖。庚帖一份在宋家,一份在萧家。四年前,宋家抄家。宋知远流放岭南。宋悯没入掖庭。萧远山被调往北境。萧绅随父从军。

      沈粟把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完了,他看着那张纸。

      订过亲。换过庚帖。萧绅年二十,未娶亲。

      他盯着那行字。未娶亲。二十岁了,未娶亲。在军中四年,未娶亲。他想起宋悯说“脏了”的时候,眼睛看着薄毯上的糖,没看他。她说的是糖。可她现在说的是她自己。她是罪奴。她的身子给了皇帝。她跟将军订过亲。她脏了。她配不上那个娃娃亲了。

      他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凑到烛火上。纸烧起来,灰烬落在香炉里。他盯着那点火光,开口。

      “娘娘不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烛火跳了一下,灭了。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粟照常端了药进来。宋悯靠在床头,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眉,搁下。他端着碗站在旁边。

      “娘娘。”

      “嗯。”

      “萧将军的事,奴才打听了。”

      宋悯看着他。

      “打听什么?”

      “没什么。”沈粟说,“就是听说他打了四年仗,今年回京述职。别的没什么。”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一页书。

      “知道了。”

      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他端着碗退出去。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她喝了一口,剩下的他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药喝了。药是苦的。他咽下去,苦味从喉咙里翻上来。他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小灶房。

      他挽起袖子,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想起她昨天说“脏了”的时候,眼睛看着薄毯。她不知道他在查。她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她不知道他站在黑暗里,对着烧尽的纸灰说“娘娘不脏”。这些她都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她不脏。别人怎么想,她怎么想自己,都不重要。他不觉得她脏。这就够了。

      他把糖浆倒进模具,等它晾凉。他切好块,摆进碟子里。他端着碟子走进里间。宋悯还在看书。他把碟子搁在她手边。

      “娘娘。”

      “嗯。”

      “桂花糖搁这儿了。”

      宋悯没动。他退到门口。

      “沈粟。”

      他停住。

      “你这两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沈粟站在门口。

      “奴才睡好了。”

      “你眼下有青。”

      “奴才认床。”

      宋悯看了他一眼。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一页书。

      “出去吧。”

      沈粟退出去,把门关上。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查了三天,三天没怎么睡。她看出来了。她只看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不脏。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她不知道奴才查了什么。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亮了。五月的晨光照进来,照在桌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萧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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