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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守 皇帝彻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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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彻查,只用了一天。
先查赵昭仪。太医院的脉案翻出来,赵昭仪怀孕四月起就开始熏艾。艾叶是安胎用的,可安胎药里有艾叶是一回事,单独熏艾是另一回事。单独熏艾,说明胎象早就稳不住了,靠熏艾吊着。太医跪在地上,说赵昭仪的胎,其实半月前就已经不好了。她瞒着没报。
再查池塘。池边的青苔被人动过手脚。刷青苔的粗使太监被拖出来,一审就招了。赵昭仪身边的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把青苔刷厚。太监画了押,供词递到了皇帝面前。
最后查宋悯。太医诊了脉,说宋昭仪小产,胎象只有一月。沈粟跪在皇帝面前,说娘娘月事一向不准,自己也不知道怀了。娘娘没叫过太医,没跟任何人说过。娘娘自己都不知道。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三份供词。一份是赵昭仪熏艾瞒报。一份是粗使太监承认刷青苔。一份是宋悯小产,无人知情。
他把赵昭仪的供词摔在案上。
“赵氏,降为才人。禁足昭阳殿,非召不得出。”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赵才人在昭阳殿里哭了一整夜。她的昭仪位分没了。她的孩子没了。她的体面,在赏花宴那天就丢尽了。现在连位分都没了。
皇帝又下了第二道旨。宋昭仪晋妃位,赐号“静”。赏补品若干,太医每日请脉,静养三月。
旨意传到毓秀宫的时候,宋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她听完旨意,没说话。沈粟替她谢了恩,送了传旨的太监出去。
他走回里间。宋悯还躺着。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白。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太医说她小产之后身子虚,要静养。可她其实只是来了葵水,月事来了。来得比平时多,比平时疼。她躺在床上,蜷着身子,手搁在小腹上。
“娘娘。”沈粟走到床边。
“嗯。”
“旨意传了。晋静妃。赐号静。”
“知道了。”
“太医说静养三月。补品明日送来。”
“知道了。”
沈粟站在床边。他看着她。她闭着眼,手搁在小腹上。她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手在小腹上按了按。
“疼。”她说。声音很轻,闷闷的。
沈粟弯下腰。
“娘娘哪里疼?”
“肚子。”宋悯蜷着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坠得慌。”
沈粟站直了。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外间。他先去了小灶房,捅开灶火,架上水壶。水烧上了,他又折回里间,把炭盆端过来,添了银霜炭,点了火。炭火慢慢烧起来,屋里暖了些。他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只铜暖炉,把炭夹进去,盖上罩子,用布裹了,塞进被子里,搁在宋悯脚边。
宋悯的脚缩了一下。
“烫。”
“奴才裹了布。”沈粟说,“暖脚的。不烫。”
宋悯没再说话。她的脚搁在暖炉旁边,蜷着的身子松了一点。
水开了。沈粟去小灶房,煮了红糖姜茶。他端着碗走进里间,坐在床边。
“娘娘,喝口姜汤。”
宋悯睁开眼。她看了一眼那碗姜汤,皱眉。
“不想喝。”
“喝一口。”沈粟把碗凑近了些,“暖肚子的。喝了就不那么坠了。”
“辣。”
“加了红糖。不辣。”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撑起身子,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姜汤是热的,红糖放得多,甜里带着一点姜的辛辣。她咽下去,胃里暖了一截。她又抿了一口。
沈粟端着碗,等她喝完。她喝了大半碗,摇了摇头。他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他从袖中摸出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
“躺下吧。”他说。
宋悯躺回去。他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他把暖炉往她脚边又推了推。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她看着他。他弯着腰,掖被角,推暖炉,拨炭火。他忙了一圈,最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粟。”
“嗯。”
“你忙什么。”
“娘娘肚子疼。奴才给娘娘暖着。”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
“你坐一夜?”
“奴才守着。”
“随你。”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暖炉在被子里散着热。姜汤的暖意还在她胃里。她蜷着身子,手搁在小腹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睡着了。
沈粟没走。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睡。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上,贴在脸侧。她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手搁在小腹上。她睡得很安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暖炉又往她脚边推了推。他拨了拨炭盆里的火,让屋里再暖些。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轻,没出声。然后他坐回椅子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睡。烛火暗了,屋里昏昏的。她的脸在昏光里,白白的,瘦瘦的。他想起一年前,在浣衣局。她缩在通铺最角落,被子蒙着头,咬着袖子哭。哭完了,天不亮就爬起来梳头。那时候她睡不好。后来她睡得好些了。再后来,她装病那一个月,天天睡。
现在她又躺下了。她累了。她设了一个局,把自己也算了进去。她赢了。赵才人降了位分,她晋了静妃。可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她的手搁在小腹上。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她搁着手的姿势,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悬在她眉间。他想碰一下她的眉。可他没碰。他把手收回来,站直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他才能这样看她。她醒着的时候,下巴抬着,眼睛亮着,骂他、摔他东西、捏他下巴。她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是松的。她像另一个人。一个不设防的、安静的、让他心疼的人。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娘娘。”
她没动。
“您今天扯赵才人衣领的时候,笑了一下。”他说,“奴才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
“很好看。”
他说完,站在床边,没再说话。烛火又跳了一下。他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他坐在那儿,守着她。窗外天已经黑了。四月的夜风不冷了,带着一点暖意。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他的手搁在膝上,攥着那支断了的白玉簪。簪子冰凉。可他攥着攥着,簪子也暖了。
他坐在那儿,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宋悯动了。她翻了个身,睁开眼。她看见沈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手搁在膝上,那支断了的白玉簪从他手里滑出来,搁在膝头。他的脸侧着,眼下有青。他守了一夜。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沈粟。”
他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她正看着他。他站起来。
“娘娘醒了。”
“你坐了一夜?”
“奴才守着娘娘。”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两秒。然后她开口。
“你方才说梦话了。”
沈粟的手顿了一下。
“奴才说了什么?”
“没听清。”宋悯说,“就听见一句——‘好看’。”
沈粟站在床边,垂着手。他没接话。
宋悯看着他的样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桂花糖。”
“在碟子里。”
“出去吧。本宫再睡会儿。”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蜷在被子里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瘦。他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玉簪。簪子断成两截他攥了攥,又松开。他想起她刚才问他“你方才说梦话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她笑了。他守了一夜,她说他说梦话了。她说“好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笑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听见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她说好看。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亮了。四月的晨光照进来,照在桌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