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48、落水 赏花宴设在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轩。

　　四月十五，天晴，无风。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一丛一丛的，红的白的紫的，堆在回廊两边。皇后坐在上首，贵妃在左，宋悯和赵昭仪分坐两边。林美人坐在下首，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宋悯穿着那件红衣。满园的牡丹都压不住她身上那一点红。

　　赵昭仪坐在她对面，穿一件鹅黄的宫装，肚子已经显了，腰身宽了一圈。她看见宋悯进来的时候，眼睛在宋悯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她笑了笑。

　　“宋姐姐今日穿得真好看。”赵昭仪开口，声音柔柔的，“这红色，臣妾可不敢穿。太艳了。”

　　宋悯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妹妹怀着身子，自然穿素净些好。”她说，“臣妾恭喜妹妹。皇上看重妹妹，升了昭仪。妹妹好福气。”

　　赵昭仪看着她。她的笑僵了一瞬。很短。然后她又堆起来。

　　“姐姐说笑了。姐姐入宫比臣妾早，资历比臣妾深。臣妾不过是托了肚子里这个的福。”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宋悯看了一眼她的手，垂下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沈粟站在宋悯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赵昭仪的手。那手搁在肚子上，轻轻的。他知道那肚子里是什么。一个保不住的孩子。一个被亲娘拿来当筹码的孩子。

　　皇后在上首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姐妹们好好赏花，不必拘束。宋悯一一应着，没多说话。赵昭仪也没再挑。宴席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句寒暄。

　　宴到一半，赵昭仪站起来。

　　“姐姐，”她走到宋悯身边，笑着伸出手，“御花园东边池塘里的锦鲤肥了。姐姐陪妹妹去看看？”

　　宋悯抬起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她看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

　　“好。”

　　她把手搁在赵昭仪手心里。赵昭仪握住她的手，笑着往外走。宋悯跟在她身后，步子很慢。两个人并肩走出临水轩，沿着回廊往东走。

　　沈粟跟在后面。他隔着五步远，不远不近。他看见赵昭仪握着宋悯的手，握得很紧。他看见宋悯的背挺得笔直。他看见她红衣的裙摆拖过青石板，一步一步。他攥了攥袖中的断簪。簪子冰凉，硌着他的掌心。

　　池塘在御花园东角，靠着假山。池边种了几棵垂柳，柳条垂在水面上。池塘不大，水是绿的，里面养着锦鲤。红的白的，在水里游来游去。

　　池边的青苔被人刷过，厚厚一层，绿得发亮，滑得很。

　　赵昭仪走到池塘边，松开宋悯的手。她弯腰看了一会儿水里的锦鲤，开口。

　　“姐姐你看，那条红的，多大。”

　　宋悯走到她身边，站在池塘边。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锦鲤。水面映着她的红衣，红红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是挺大。”

　　赵昭仪笑了一下。她往宋悯那边挪了半步。她的脚踩在池边的青苔上。她的脚下一滑，身子往宋悯那边歪过去。她的手抓住了宋悯的胳膊。抓得很紧。

　　“姐姐——”

　　宋悯低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她笑了。那笑很短，很淡，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种锋利的东西。

　　她站在池塘边，红衣映着绿水，嘴角弯着。沈粟站在回廊拐角，看见了。他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里有挑衅，有坏，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狡黠的光。她站在池塘边，红衣映着绿水，像一朵开在刀尖上的花。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他记住了。

　　宋悯的手动了。

　　她没有甩开赵昭仪的手。她反而攥住了赵昭仪的衣领。攥得很紧。赵昭仪的领口被她攥住，往前一扯。赵昭仪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扑。

　　宋悯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池边的青苔上。滑了。

　　她攥着赵昭仪衣领的手没松。赵昭仪的衣领被她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鹅黄色的中衣。

　　两个人一起往池塘里倒。

　　落水的声音很大。“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锦鲤四散，红的白的窜出去。

　　赵昭仪先落水，宋悯压在她上面。两个人沉下去，又浮上来。

　　赵昭仪的头露出水面，呛了一口水，拼命咳嗽。她的衣领被扯开了，领口大敞，鹅黄色的中衣露在外面，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伸手去抓宋悯。

　　宋悯在她上面，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水里按。赵昭仪的头被按下去，咕噜咕噜冒泡。她的手乱抓，抓到宋悯的头发，扯散了她的垂云髻。白玉梨花簪掉进水里。宋悯没管。

　　她的另一只手在水下，脚也在水下。她的脚踹在赵昭仪的肚子上。一下。两下。很隐蔽。水花乱溅，没人看得见。

　　赵昭仪在水里挣扎，呛水，咳嗽，哭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水呛得含糊不清。她的衣领越扯越开，肩膀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一片。

　　宋悯在上面，死死按着她。她的红衣在水里泡开了，红红的一片。她低着头，头发散着，脸埋在水汽里。她没喊。她只是按着赵昭仪。一下。两下。脚还在踹。

　　沈粟站在回廊拐角。他看见了一切。

　　他看见宋悯扯赵昭仪的衣领，看见她往后退，看见两个人一起落水。他看见宋悯把赵昭仪的头往水里按，看见她的脚在水下踹。他看见赵昭仪的衣领被扯开，肩膀露出来。

　　他站在那儿，没动。他的脚钉在地上，拔不动。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胸口发疼。他想冲过去。可他不能。他站在那儿，攥着簪子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池塘边的宫女先反应过来。

　　“来人啊！赵昭仪落水了！宋昭仪落水了！”

　　喊声在御花园里炸开。临水轩那边一阵骚乱。皇后站起来，贵妃站起来，妃嫔们涌出回廊往东边跑。脚步声、喊声、哭声响成一片。

　　宋悯听见了喊声。她松开按着赵昭仪的手。她往旁边倒过去。她让自己沉进水里。水从口鼻灌进来，呛得她胸口发疼。她没挣扎。她任自己往下沉。她的红衣在水里漂着，头发散在水面上。她闭着眼。

　　皇帝来了。

　　他站在池塘边，低头看着水里。两个人。一个赵昭仪，在浅水区扑腾着，抓着池边的石头往上爬。她的衣领被扯开了，领口大敞，肩膀露在外面，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她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嘴里喊着“疼”。她的宫女围着她，哭着喊太医。

　　一个宋昭仪，在深水区，沉下去了。她的红衣在水面上漂着，人已经看不见了。

　　“救人！”皇帝喊，“快救人！”

　　沈粟跳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了。水很凉，凉得刺骨。他往宋悯沉下去的地方游。她沉得不深，他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他把她从水里拽出来。

　　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头发全散了，贴在脸上。眼睛闭着。

　　他抱着她，往池边游。他的手在抖。他抱着她的时候，胳膊在抖。他把她拖上池边。她呛了水，咳了两下。水从她嘴里流出来。她还在咳。

　　他跪在她旁边，看着她咳。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的脸白得像纸。可她咳了。她活着。

　　赵昭仪也被救上来了。

　　她坐在池边，衣衫凌乱，领口被扯开了，露出一截肩膀。头发散着，贴在脸上，还在滴水。她的脸白得吓人，一只手捂着肚子，嘴里喊着“疼”。她的宫女围着她，哭着喊太医。

　　宋悯躺在池边，也在喊疼。她的手捂着小腹，蜷着身子，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疼……肚子疼……”

　　沈粟跪在她旁边。他听着她喊疼。他知道她是装的。那疼是假的。她喝了假孕的药，三天后药性发作。她现在喊疼，太医来诊，会诊出小产。可他跪在那儿，看着她白得像纸的脸，紫了的嘴唇，湿淋淋贴在脸上的头发——他的手还在抖。

　　他跪在她旁边，胳膊上还留着从水里拽她出来的那股劲。他看着她。他第一次觉得后怕。万一他没跳下去？万一他游得慢了？万一她沉得更深？

　　他跪在那儿，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她的手腕很凉。凉的。

　　然后他看见了血。

　　宋悯的红衣下面，渗出来一缕暗红色的东西。混在水里，顺着池边的青石板慢慢淌开。赵昭仪的鹅黄裙摆下面，也渗出来一缕。比宋悯的多。浓。

　　沈粟盯着那两缕血。他知道宋悯的是葵水。假孕的药喝了三天，月事该来了。可那血淌在青石板上，红红的，混着池水，刺眼得很。赵昭仪的血是真的。她的孩子没了。她捂在肚子上的手在抖，脸白得吓人，哭得浑身发抖。

　　沈粟看着那两缕血。他知道宋悯的那缕是假的。可他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跪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血淌出来。他忽然喊了一声。

　　“血！娘娘出血了！”

　　他的声音很大，很急，带着抖。周围的人全看过来了。皇帝看过来了。皇后看过来了。宫女太监全看过来了。两缕血。宋昭仪一缕，赵昭仪一缕。两个人都在流血。

　　太医被拽来了。太医跪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脸都白了。他先诊了赵昭仪。手搭上脉，脸色变了。他又诊了宋悯。手搭上脉，脸色又变了一次。

　　“赵昭仪……胎象不稳，已经……已经小产了。”太医的声音在抖，“宋昭仪……也……也小产了。”

　　皇帝站在池塘边，脸色铁青。他看着两个人。赵昭仪哭得撕心裂肺。宋悯蜷在沈粟盖的那件湿袍子里，脸白得像纸，没哭，只是捂着小腹，一声一声地喊疼。

　　沈粟跪在宋悯旁边，握着她的手腕。他低着头。他的手还在抖。他知道她的血是假的。可刚才他喊“血”的时候，声音是真的在抖。他喊的时候，胸口是真的在疼。他配合她演了这场戏。可他喊那一声“血”的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演戏。

　　沈粟跪在宋悯旁边，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动了动。她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她又闭上眼，继续喊疼。她蜷在他盖的那件湿袍子里，脸白得像纸。

　　他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

　　她刚才站在池塘边，扯赵昭仪衣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可他在回廊拐角看见了。她红衣映着绿水，像一朵开在刀尖上的花。他看着她，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记住了。

　　现在她躺在他面前，湿透了，脸白着，喊着疼。血从她身下淌出来。他知道那是假的。可他还是心疼。他跪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腕，守着她。他的心跳还没慢下来。他的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