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46、假孕 四月了。

　　四月了。

　　梨树开了花，白花花一片。宋悯每天午后去荡秋千，荡一炷香，回去看书。日子过得淡淡的。可沈粟知道，赵昭仪那边不平静。

　　那天沈粟从外面回来，进了里间。宋悯正坐在窗下抄经。他把门关上，走到她面前。

　　“娘娘。”

　　“嗯。”

　　“赵昭仪开始熏艾了。”

　　宋悯的笔顿了一下。很短。然后她继续抄。

　　“熏艾保胎。太医院开的方子，说是安胎用的。”沈粟说，“可她瞒着人。不让往外传。每天关着门窗熏，开窗散味道。知道的只有她身边的几个贴身宫女。”

　　宋悯把笔搁下。她抬起头，看着沈粟。

　　“才四个月就熏艾保胎。”她说，“这是胎象不稳。凶多吉少了。”

　　沈粟站在她面前。

　　“娘娘的意思是——”

　　“你说她会不会拿这个孩子嫁祸给别人？”宋悯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她怀了四个月，皇上升了她的位分。她自己知道保不住。可她已经升了昭仪。孩子没了，位分就没了。她不甘心。她得找个人来背这个锅。”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梨花开得正好。她开口。

　　“她说不定会用这个孩子扳倒本宫。”

　　沈粟看着她。

　　“娘娘，这——”

　　“你想想。”宋悯说，“她孩子没了，她伤心欲绝。她指着本宫说是本宫害的。皇上信谁？本宫是元妃的影子。她是皇后的人。皇上心里有元妃，可皇后在朝中有人。两拨人一吵，皇上未必保本宫。她要是再弄点证据出来——比如本宫宫里有麝香，比如本宫身边的人跟她的人私下见过面——本宫就说不清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梨花开得正好，白花花一片。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说，如果本宫也怀孕了。两个孩子都没了。皇上最心疼哪个？”

　　沈粟看着她。

　　“娘娘——”

　　“本宫没怀。”宋悯转过身，看着他，“但本宫可以假装怀了。”

　　沈粟站在她面前，垂着手。他沉默了一瞬。

　　“娘娘要假孕？”

　　“本宫要假孕。”宋悯走回窗下坐下，“你去弄一副假孕的药。吃了有怀孕的脉象，月事停了。”

　　“娘娘要叫太医来诊？”

　　“不叫。”宋悯说，“本宫不叫太医。本宫不跟任何人说。本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怀’了。”

　　沈粟看着她。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每天照常看书、荡秋千。等时机到了，本宫跟赵昭仪一起落水。落了水，出了血，太医来诊——诊出小产。”宋悯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那时候，本宫才知道自己怀了。本宫自己都不知道，别人更不知道。赵昭仪拿什么指认本宫？她指认本宫害她孩子，可本宫的孩子也没了。谁害的？她自己。”

　　沈粟站在她面前。他明白了。她不吃假孕药去骗太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怀了。她不叫太医，不跟人说，不露痕迹。等落了水，出了血，太医诊出小产，她“才知道”自己怀了。赵昭仪那边刚没了孩子，她这边也没了孩子。赵昭仪指认她？她自己也是受害者。赵昭仪拿什么指认？

　　“娘娘这招高明。”他说。

　　“还没完。”宋悯说，“赵昭仪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她自己知道。她瞒着。她等一个时机，把这个孩子栽给本宫。本宫就给她这个时机。本宫跟她一起落水。她的孩子没了，本宫的孩子也没了。太医来诊，诊出两件事——第一，本宫小产。第二，赵昭仪的胎，早就保不住了。她熏了半个月的艾，太医一查就知道。她瞒了半个月，皇上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

　　“她拿孩子栽赃本宫，可她自己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她不是在栽赃。她是在杀自己的孩子。皇上会怎么看她？”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把缺齿的木梳，在指间转了一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她算好了每一步。假孕、落水、小产、栽赃。她算好了赵昭仪会怎么做，也算好了皇上会心疼谁。她把自己也当成棋子。她赌的是自己的命。

　　“娘娘，”沈粟开口，“这药伤身。假孕的药，吃了会停经，脉象乱。吃了之后，月事不来，身子发虚。等‘落水’之后，月事来了，得说成是小产。小产伤身。娘娘身子本来就弱。这一趟下来，得养半年。”

　　“本宫知道。”

　　“万一被人查出来——”

　　“所以你要做细。”宋悯打断他，“药从宫外弄。找三个不同的人，每人抓一味。凑在一起煎。药渣当天烧掉。太医来诊脉的时候，你盯着。谁诊的脉，说了什么话，你一句一句记下来。”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本宫问你，做不做得到？”

　　沈粟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下巴抬着，眼睛很亮。她疯了。可她疯得有章法。她算好了每一步。假孕、落水、小产、嫁祸。她算好了赵昭仪会怎么做，也算好了皇上会心疼谁。她把自己也当成棋子。她赌的是自己的命。

　　“做得到。”他说。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窗下坐下。她拿起那卷抄了一半的经，重新提笔。

　　“去办吧。”她说，“药弄好了，先拿给本宫看。本宫自己喝。”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窗下抄经的背影。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她刚才说“本宫自己喝”的时候，语气很平。她不怕伤身。她不怕出事。她只怕输。她算好了每一步。假孕、落水、小产。她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

　　他推开门出去。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梨树下面。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他满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得去弄假孕的药。这东西比避子汤更难弄。

　　他往宫外的方向走了。他得去找人。找不同的人。每人抓一味。凑在一起煎。药渣当天烧掉。他得做细。做细了，才查不到她。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要假孕。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奴才去办。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去弄药。明天他还要熬桂花糖。

　　娘娘要设局。他替她铺。娘娘要赌命。他替她赌。娘娘把自己当棋子。他心疼。可他拦不住她。她不会听他的。她信他一半，扔了一半。她能让他去弄药，已经是她最大的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