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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避子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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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皇帝来毓秀宫的次数多了。
赵婕妤怀孕,不能侍寝。后宫能伺候的,数来数去就几个。皇后要端架子,贵妃身子不好,林美人不得宠。剩下的就是宋悯。皇帝隔两天来一回,有时候隔一天。
那天皇帝用了晚膳,靠在榻上,看着宋悯给他削果子。她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的,没断。皇帝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入宫有半年了吧?”
“回皇上,快七个月了。”
“七个月。”皇帝说,“你该给朕生个皇子了。”
宋悯削果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然后她继续削。
“臣妾身子不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子嗣的事,强求不得。”
皇帝握住她的手。果子削了一半,搁在碟子里。他看着她,目光软了些。
“朕多留宿。总会有的。”
宋悯垂下眼,没接话。她把那半颗果子削完,切成小块,搁在碟子里,端到皇帝手边。
“皇上吃果子。”
那天夜里,皇帝留宿了。
第二天早上,皇帝走了之后,宋悯站在浴桶里。
水是热的。她站在水里,拿起巾子,往身上搓。脖子、肩膀、手臂。搓了一遍又一遍。她搓得皮肤发红,跟上次一样。她站在水里,低着头,没出声。水汽蒙蒙的,熏得她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洗完了,她出来,换上干净衣裳。沈粟站在外间,端着药膏。她走到妆台前坐下。他走过去,给她脖子上的红痕上药。他的动作很轻。
“沈粟。”
“嗯。”
“去给本宫弄一副避子汤。”
沈粟的手停住了。很短。然后他继续抹药。
“娘娘——”
“本宫不想生。”宋悯的声音很平,“你给本宫弄一副。别让人知道。”
沈粟站在她身后,没动。
“这东西要是被人知道,娘娘就完了。”他说,“宫里禁止妃嫔用避子汤。一旦事发,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
“本宫知道。”
“药对身子也不好。避子汤伤身。娘娘本来身子就弱。”
“本宫知道。”
“娘娘,您再想想——”
“沈粟。”宋悯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本宫不想生。你听不明白吗?”
沈粟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娘娘现在正得宠。有了皇子,位分能升。孩子生下来,娘娘在后宫就有根基了。娘娘为什么不生?”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脆响。
沈粟偏着头,没躲。他慢慢转回来,看着她。
“你问本宫为什么不生?”宋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本宫告诉你。本宫要是怀了,赵婕妤那边第一个动手。皇后保她,周德海害她。她怀了,两拨人在她肚子里打架。本宫要是也怀了,本宫就是第三个靶子。赵婕妤容不下本宫,皇后容不下本宫,周德海容不下本宫。三个人盯着本宫的肚子。本宫生得下来吗?”
沈粟看着她。
“就算生下来了,是个公主,没用。是个皇子,也养不住。本宫现在是昭仪。上面有妃,有贵妃,有皇贵妃。本宫的孩子生下来,排行在后,封号在后,什么都得屈居人下。本宫屈居人下,本宫的孩子也要屈居人下。”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眶红了,下巴抬着。
“本宫屈居人下屈了七个月。从浣衣局到毓秀宫,本宫一直在屈居人下。本宫不想让本宫的孩子也这样。”
沈粟站在她面前,垂着手。他没说话。
“除非——”宋悯顿了顿,“你能让本宫当皇后。你能让本宫的孩子当皇帝。”
沈粟看着她。
“你做不到。”宋悯说,“你现在做不到。”
沈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奴才现在做不到。但奴才保证,会有那一天。”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讥讽。
“梦做多了。”她说,“你一个阉人,有这本事,还在本宫身边当狗?”
沈粟站在她面前。他没躲。他看着她,目光很平。她骂他阉人。他听过很多次了。她骂过很多次了。可这一次,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垂下眼。
“奴才现在做不到。但奴才会做。”
宋悯盯着他。她的眼眶更红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又是一巴掌。
脆响。
沈粟偏着头。他没动。
“你还不去?”宋悯的声音在抖,“本宫让你去弄药,你站在这儿做什么?你聋了?”
“娘娘——”
“怎么?”宋悯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逼着他,“本宫一个棋子还不够?本宫从浣衣局被你弄出来,你把本宫养成元妃的样子,把本宫送到皇上床上。本宫当你的棋子当了七个月。现在你连本宫肚子里的孩子都要当棋子?”
沈粟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他不是那个意思。可她说“你连本宫肚子里的孩子都要当棋子”的时候,他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悯盯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的胸口起伏着,下巴抬着。
“你弄不弄?”她问。
沈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这药伤身。万一东窗事发——”
“本宫说了,本宫知道。”
“娘娘——”
“沈粟。”宋悯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本宫求你。”
沈粟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她的眼眶红着,下巴抬着。她说“本宫求你”的时候,声音在抖。七个月了。她骂他、摔他东西、捏他下巴、逼他表忠心。她从来没有求过他。这是第一次。
他看着她。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连本宫肚子里的孩子都要当棋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火是冲着他烧的。她在恨他。她恨他把她变成棋子。她恨他把她送到皇帝面前。她恨他让她怀了孩子——如果她怀了的话——那个孩子也会变成棋子。他把她当棋子。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当棋子。
他看着她。然后他开口。
“奴才去备。”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她拿起那把缺齿的木梳,开始梳头。她梳得很慢。手在抖。
沈粟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梳头。他开口。
“娘娘。”
“嗯。”
“奴才保证,会有那一天。”
宋悯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她继续梳。
“什么那一天?”
“娘娘当皇后。娘娘的孩子当皇帝。”
宋悯从镜子里看着他。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淡。
“出去吧。”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铜镜前的背影。她梳着头发,手在抖。他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开春了,夜风不冷了。梨树发了新芽,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说“奴才去备”的时候,她转过身了。她没有再骂他。她只是梳头。她梳头的手在抖。
他往太医院的方向走了。他得去弄避子汤。这东西不好弄。太医院的人不敢开,药房的人不敢抓。可他有人。他在宫里待了十一年,什么路子都有。他得去弄。弄来了,她喝。喝了,她不会怀。不会怀,就不会有人害她。不会有人害她,她就能活。她活,他才能做他要做的事。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奴才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棋子。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奴才没有。奴才只是想让娘娘活。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去弄避子汤。明天他还要熬桂花糖。
娘娘不想生孩子。他去弄药。娘娘想当皇后。他去做。娘娘说他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棋子。他不是。他从来不是。可他不能说。说了,她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