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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来 开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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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
梨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头钻出来。秋千还在,绳子一冬没断,沈粟开春第一件事是去紧了一遍。宋悯每天午后去荡一会儿,不荡多,一炷香。荡完了回屋看书。
复宠之后,皇帝隔三差五来。不像从前那么勤,但比失宠时好得多。份例补齐了,炭是银霜炭,茶是君山银针,花是暖房里新送来的水仙。沈粟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库房,宋悯看都没看。
后宫现在两分天下。
宋昭仪和赵婕妤。一个住毓秀宫,一个住昭阳殿。一个背后是皇上旧情,一个背后是皇后撑腰。两个人位分相当,宠爱相当,谁也没压过谁。赵婕妤见了宋悯,面子上叫一声“姐姐”,转头就在自己宫里摔杯子。宋悯听见了,笑了一声,没说话。
“赵婕妤最近怎么样?”
沈粟站在书案前,禀报。
“皇后那边给她撑腰,皇上那边她也会来事。上个月侍寝四次,比娘娘多一次。前日皇后召她去坤宁宫用了膳,赏了一对玉如意。”
宋悯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翻了一页,没抬头。
“还有呢?”
沈粟沉默了一瞬。
“赵婕妤怀孕了。”
宋悯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她继续翻页。
“太医诊出来了?”
“是。上个月底诊出来的。还没对外说。皇后压着消息,想等胎坐稳了再报。但奴才从太医院那边打听到了。”
宋悯把书搁在膝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梨树发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位分怎么定的?”
“回娘娘,昭仪是正二品,婕妤是正三品。婕妤在昭仪之下。”
“再往上呢?”
“妃。正一品。贵妃。从一品。皇贵妃。正一品。”沈粟顿了顿,“赵婕妤要是生了皇子,按祖制,可以升妃。”
宋悯没接话。她拿起膝上的书,翻了一页。沈粟站在她面前,等着。
“娘娘——”
“不急。”
沈粟看着她。
“她怀了,未必生得下来。”宋悯的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提,“她年轻,头胎,皇后在后头保她。可周德海那边不会让她顺顺当当生下这个孩子。赵婕妤站了皇后,周德海早就恨得牙痒。皇后保胎,周德海就找机会落胎。两拨人在她肚子里打架。能不能生出来,还不一定。”
她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就算生下来了,是个公主,升不了妃。是个皇子,也得养得住。宫里孩子夭折的多的是。生下来是第一步,养大是第二步。她且得熬呢。”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书,语气平平的。她说“不急”的时候,翻了一页。她说“未必生得下来”的时候,又翻了一页。她像是真的不在乎。可沈粟看见她翻书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娘娘说的是。”他说。
宋悯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梨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赵婕妤怀孕的事,先别往外传。她压着,本宫也压着。等皇后那边报了,本宫再报。她什么时候报,本宫什么时候知道。”
“是。”
“还有。”她转过身,看着沈粟,“你去找福安,问问皇上最近翻谁的牌子多。赵婕妤怀了,不能侍寝。皇上去谁那里,本宫得心里有数。”
“是。”
宋悯走回窗下,坐下。她把那本书重新翻开,搁在膝上。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回去吧。本宫看书。”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样子。她翻着书,一页一页。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可他想起她刚才翻书的手指,比平时用力。她在乎。她只是不说。
他推开门出去。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梨树下面。梨树发了新芽,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小灶房。
他挽起袖子,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她怀了,未必生得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一页书。她说“就算生下来了,也得养得住”的时候,又翻了一页。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赵婕妤要是真生了皇子,升了妃,就压在她头上了。她现在是昭仪,赵婕妤是婕妤。赵婕妤生了皇子,就是妃。妃在昭仪之上。她得低头。她得叫赵婕妤“姐姐”。她忍得了吗?
他把糖浆倒进模具,等它晾凉。他切好块,摆进碟子里。他端着碟子走进里间。宋悯还在看书。他把碟子搁在她手边。
“娘娘。”
“嗯。”
“桂花糖搁这儿了。”
宋悯没动。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开口。
“娘娘。”
“嗯。”
“赵婕妤的事,奴才再去打听。她那边的人,奴才想办法安一个进去。皇后怎么保她,周德海怎么害她,奴才都会盯着。”
宋悯翻了一页书。
“嗯。”
“娘娘不用操心。奴才会办。”
宋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平。
“你急什么?”
沈粟看着她。
“本宫都不急,你急什么?”宋悯的声音淡淡的,“赵婕妤怀孕,是她的事。本宫操心有什么用?本宫操心她就不怀了?本宫操心她就生不出来了?本宫操心,她就升不了妃了?”
她翻了一页书。
“本宫不操心。本宫看书。本宫荡秋千。本宫过本宫的日子。赵婕妤的事,皇后操心,周德海操心。本宫不操心。”
沈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说“本宫不操心”的时候,翻了一页书。她的语气很平。可他想起她刚才翻书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退出去,把门关上。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不冷了,开春的风带着一点暖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本宫不操心。”她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一页。可她翻书的手指,比平时用力。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不操心。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娘娘翻书的手指比平时用力。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开春了,夜风不冷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去打听赵婕妤的事。明天他还要去问福安。明天他还要熬桂花糖。
娘娘说不操心。他替她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