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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春宵 皇帝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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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来了。
那天傍晚,明黄色的轿辇停在毓秀宫门口。沈粟站在廊下,看着皇帝从轿辇上下来。皇帝穿着玄色的常服,脸上带着笑意。他走过沈粟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看了他一眼。
“她在里面?”
“回皇上,娘娘在里间候着。”
皇帝进去了。沈粟站在门外,把门关上。他退到廊下,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梨树旁边。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天冷,雪还没化。他把手拢在袖中,攥着那支断了的白玉簪。
里间传来声音。
先是说话声。宋悯的声音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皇帝来,她说话是轻轻的、弱弱的,像是病着。今天她的声音清亮了些,带着一点他从来没听过的调子。
“皇上,臣妾给您宽衣。”
沈粟站在廊下,手顿了一下。这句话他从来没听宋悯说过。以前皇帝来,她从不主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可今天她主动了。
里间又传来皇帝的笑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响动。宋悯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柔软的调子。
“皇上,轻点……”
沈粟站在廊下,攥着簪子的手猛地收紧了。簪子断裂处的毛边硌进他掌心。他没松开。他的后背绷得很直,下巴绷得很紧。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冷得很。
里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私语。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得见语调。宋悯在笑。她笑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娇嗔。他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笑。七个月了。她骂他、摔东西、捏他下巴、逼他表忠心。她对着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她把这种笑,给了皇帝。
过了一会儿,里间的灯灭了。
沈粟站在廊下,听着里面传来床帐的响动,偶尔一句听不清的私语,偶尔一声压低了的声音。他站着,看着雪地。雪地上有一行脚印,是傍晚他陪宋悯去梅林时踩的。那行脚印从廊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他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
他不该站在这儿。他该走。可他走不了。他站在廊下,手拢在袖中,攥着那支断簪。簪子冰凉,硌着他的掌心。里间的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他听着,胸口堵得发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慢慢裂开,没有声音,但一直在裂。
他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皇帝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笑意。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沈粟跪在廊下。
“皇上。”
“起来。”皇帝看了他一眼,心情很好,“昨夜睡得不错。宋昭仪比从前……懂事多了。”
沈粟站起来,垂着手。
“皇上谬赞。”
皇帝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院子里摆着那些东西。黑炭、陈茶、枯花、破桌。昨天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天太黑,他直接进了里间。今天天亮了,他看见了。
那盆月季枯得只剩几根干枝。那张桌子桌角缺了一块,桌腿用麻绳绑着。炭是黑的,碎了一地。茶罐上落着灰。
皇帝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沈粟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皇帝走到那堆东西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那只茶罐,打开闻了一下,皱起眉。又看了看那张破桌。他的脸沉下来。
“这是毓秀宫的份例?”
“回皇上,是。”
“谁送来的?”
“内务府刘管事。”
皇帝把茶罐摔在地上。罐子碎了,陈茶撒了一地。他转过身,看着沈粟。
“去。把内务府总管叫来。”
“是。”
沈粟去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他走到内务府的时候,刘管事正在值房里喝茶。他看见沈粟进来,笑了笑。
“沈内侍,今儿怎么又来了?份例不是领过了——”
“皇上传你。”
刘管事的笑僵在脸上。
他跟着沈粟去了毓秀宫。进了院子,看见皇帝站在那堆东西前面,脸黑得像锅底。刘管事扑通跪下去。
“皇上——”
“这是你给毓秀宫的?”
刘管事看了一眼那盆枯花,那张破桌,那堆黑炭。他的额头冒出汗来。
“皇上,今年冬天炭火紧张,各宫都——”
“各宫都减了。”皇帝打断他,“朕去看了赵婕妤的份例。炭是银霜炭,茶是今年的新茶,花是暖房里养的水仙。你告诉朕,各宫都减了,赵婕妤怎么没减?”
刘管事说不出话。
“拖下去。”皇帝说,“革职。杖三十。撵出宫去。”
刘管事被拖走了。他的哭喊声从院子里传到院外,很快就听不见了。
皇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东西。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里间。宋悯坐在妆台前,散着头发,穿着寝衣。她看见皇帝进来,站起来福了福身。
“皇上。”
“你受委屈了。”皇帝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内务府的人踩你,你怎么不告诉朕?”
宋悯垂下眼。她没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臣妾不想让皇上烦心。”她的声音很轻,“臣妾失宠,是臣妾自己的事。臣妾不想拿这些琐事去烦皇上。臣妾想着,等臣妾好了,再……”
她没说完。皇帝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她瘦了很多。手很凉。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苍白的脸,心里那点疼又翻上来。
“以后有事就告诉朕。”他说,“朕给你做主。”
宋悯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淡,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
“谢皇上。”
皇帝走了。轿辇出了毓秀宫的门,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宋悯坐在妆台前,没动。
沈粟站在门口,也没动。他看着她坐在那儿,散着头发,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痕。他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宋悯开口了。
“沈粟。”
“嗯。”
“昨晚你听到了?”
沈粟站在门口,没答。
“本宫问你,昨晚你听到了?”
“听到了。”
宋悯站起来。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她的下巴抬着,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脆响。
沈粟偏着头,没躲。他慢慢转回来,看着她。
“你听到了。”宋悯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恨意,“你听到了,你站在外面听了一整夜。本宫在里面对皇帝笑,本宫主动给他宽衣,本宫对他说‘轻点’,本宫叫他‘皇上’,你都听到了。”
她盯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的胸口起伏着,下巴抬着,跟七个月前在浣衣局井台边一模一样。
“本宫以前从来不主动。你教了本宫七个月,你比谁都清楚。本宫从来不主动。元妃也不主动。可本宫今天主动了。”她的声音在抖,“你听到了,你全都听到了。你现在看着本宫,你在想什么?”
沈粟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五指印。他没答。
“你在想本宫脏不脏?”宋悯往前走了一步,逼着他,“你说。本宫脏不脏?”
沈粟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不脏。”
“你撒谎。”宋悯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冷,“你站在外面听了一整夜,你听到本宫对那个男人笑,你听到本宫说‘轻点’,你现在跟本宫说不脏?你骗谁?”
她转过身,冲着外面喊。
“备水。本宫要沐浴。”
宫女应了一声,去备水了。抬进来一只浴桶,倒进热水,热气腾腾的。宫女退出去,门关上。
宋悯走进里间。她解开寝衣,跨进浴桶。水是热的,烫得她皮肤发红。她拿起巾子,浸了水,往身上搓。她搓得很用力,搓脖子,搓肩膀,搓手臂。她搓了一遍又一遍。水溅了一地。她咬着牙,没出声。可她搓着搓着,肩膀开始抖。
她咬着嘴唇,把哭声吞进肚子里。她搓不动了,手垂下来,搁在桶沿上。她坐在水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里。
外间很安静。可沈粟听见了。他听见她咬着的、压在喉咙里的哭声。他站在外间,垂着手。他想起昨夜他站在廊下听到的笑声。她对着皇帝笑。现在她一个人在里间哭。她把笑给了皇帝。把哭留给自己。
水声停了。
宋悯从浴桶里站起来。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披在肩上。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她拿起那把缺齿的木梳,开始梳头。
沈粟站在外间,看着她。她从镜子里看见他。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是刚才搓出来的。搓得太用力,皮都破了,渗着细细的血丝。
“你过来。”
沈粟走过去。她坐在妆台前,仰着脸看他。她的脖子上的红痕很明显。他看了一眼,垂下目光。
“去拿药。”
沈粟去拿了药膏。他站在她身后,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抹在她脖子上。他的动作很轻,怕碰疼她。药膏是凉的,抹上去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疼?”
“不疼。”
沈粟继续抹。他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一道一道的,是她自己搓出来的。她搓了多久?搓了多少遍?他站在外间听着水声,听着她咬着哭。他听见了水声,没听见她搓脖子的声音。可她搓出来了。搓破了皮。
他抹完药,退后一步。宋悯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下巴还抬着。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沈粟。”
“嗯。”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下来,“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沈粟看着她。
“腐朽的味道。”宋悯说,“他每次欺身而下的时候,本宫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盖不住那个味道。他老了。他的手是凉的。他碰本宫的时候,本宫浑身都在抖。可本宫还要笑。本宫还要说‘轻点’。本宫还要主动迎上去。”
她说着,声音在抖。她的下巴抬着,可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本宫每次都想吐。可本宫不能吐。本宫得笑。”
沈粟站在她面前,听着。他手里还攥着那盒药膏。他听着她一句一句地说。他听着,胸口那个裂开的东西,越裂越深。他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能做。他不能碰她。他不能替她受。他只能听着。像凌迟。
宋悯忽然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下巴抬着。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都怪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都怪你。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你把我养成元妃的样子,你把我送到皇上床上。都怪你。都怪你!”
她捶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捶得很用力。沈粟没躲。他站在那儿,任她捶。药膏掉在地上,滚到一边。她捶着捶着,手垂下来,额头抵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在抖。她没哭出声。她只是抵着他,浑身发抖。
沈粟站在她面前,垂着手。他想抬手。他想抱住她。可他没动。他不敢。他站在那儿,任她抵着他的胸口。她的额头很烫。她的肩膀在抖。他听见她咬着牙,把哭声吞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退后一步。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她拿起木梳,继续梳头。她梳得很慢,很仔细。跟七个月前在浣衣局井台边一样。
“你出去吧。”
沈粟弯腰把地上的药膏捡起来,搁在桌上。他退到门口。
“娘娘。”
“嗯。”
“桂花糖搁在门口了。”
宋悯没动。
他推开门出去。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领被她攥皱了。他伸手抚了抚,抚不平。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小灶房,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腐朽的味道。”她说她每次都想吐。他说她得笑。他站在她面前,听着,像凌迟。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可他没有资格喊疼。她受的,比他疼一百倍。
“娘娘。”
“嗯。”
“桂花糖搁这儿了。”
宋悯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沈粟。”
“嗯。”
“你身上没有味道。”
沈粟站在床边。
“你身上没有腐朽的味道。”宋悯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你熬桂花糖的时候,身上是甜的。”
沈粟站在床边,没说话。
“出去吧。”
他退到门口,把门关上。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奴才身上是甜的。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可奴才让娘娘脏了。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雪还在下。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