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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踏雪 除夕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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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红衣做好了。
沈粟捧着衣裳进来的时候,宋悯正坐在妆台前。她把木梳搁下,站起来,接过那件红衣。云锦的料子,正红的底,上面绣着暗纹的折枝梅花。她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更衣。”
沈粟走到她身后,替她解开身上那件月白的宫装。他没有碰她的皮肤,手指只捏着衣料,慢慢地褪下来。然后他把红衣展开,让她伸手穿进去。他替她系好衣带,抚平肩上的褶子,退后一步。
宋悯转过身,面对着他。
红衣衬得她脸色很白。她瘦了很多,可那件红衣穿在身上,像是把她整个人点着了。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然后她开口。
“沈粟。”
“嗯。”
“去景和宫传个话。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今晚的宫宴不去了。”
沈粟看着她。
“娘娘——”
“去。”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宋悯已经站在门口了。外面下雪了。细雪纷纷扬扬地落,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她站在廊下,看着雪。那件红衣在雪光里红得刺眼。
“去御花园。”
“娘娘——”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宋悯说,“你去传一传。就说有人在御花园梅林里祈福。”
她走进雪里。红色的裙摆拖过薄薄的积雪,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沈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红色的背影。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红衣的折枝梅花上。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早就量好的路。
御花园的梅林在东北角,靠着一个小山坡。梅花开了,红梅白梅交杂,香气冷冽。宋悯走到梅林深处,站在一棵老梅树下。她抬头看了看枝头的梅花,然后慢慢跪下去,跪在雪地上。
她跪得很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前。红衣铺在雪地上,像一朵开在雪里的花。她闭上眼,开口。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她念得很慢,声音清清的,在冷冽的梅香里荡开。
“再拜陈三愿。”
她叩首。额头触到雪地。然后直起身。
“一愿郎君千岁。”
再叩首。
“二愿妾身常健。”
再叩首。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她跪在雪地里,红色的身影映着白梅。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她闭着眼,脸很白,睫毛上沾着雪粒。像一幅画。
沈粟站在梅林外面,看着她。他看见她跪在雪里的样子。她装得真像。她闭着眼,嘴唇微微颤着,像是在忍什么。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泛白。她念那三愿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知道,梅林外面的人听得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回廊那头,有人来了。玄色的常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侍。皇帝的脚步在梅林外面停住了。
他看见了宋悯。
红衣。雪地。梅林。一个跪在雪里祈福的女人。皇帝站在梅林外面,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他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没管。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宋悯还在跪着。她没回头。她闭着眼,跪得很直。她的睫毛上沾着雪,嘴唇冻得发白。她念完三愿,又叩了一个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站得很慢,晃了一下。沈粟往前迈了一步,但他忍住了。皇帝已经走进梅林了。
“宋昭仪。”
宋悯转过身。她看见皇帝,愣了一下。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微微张着。她站在那里,红衣上落满了雪。她像是刚从什么梦里醒过来,仓促地福了福身。
“皇上。臣妾……臣妾失礼了。”
皇帝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雪粒,鼻尖冻得红红的,红衣衬得她脸色更白了。他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
“臣妾听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宋悯垂下眼,声音轻轻的,“臣妾想来看看。臣妾在宫里七个多月,还没看过这里的梅花。臣妾在梅林里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愿?”
宋悯低下头,没答。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像是藏着什么。皇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动了一下。
“朕方才听见你念了。”
宋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尾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臣妾只是……随口念的。”
皇帝看着她。她站在梅林里,红衣上落着雪,梅花的香气冷冽地围着她。她跟元妃不一样。元妃从来不穿红。元妃从来不跪在雪里祈福。元妃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仓促又脆弱的样子。可她像她。又不像她。皇帝忽然觉得,她比元妃更让他想走近。
“你方才那三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是真的?”
宋悯看着他。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臣妾不敢欺君。”
皇帝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拂掉她肩上的雪。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红衣,很轻。宋悯的肩膀缩了一下。很短。然后她没动。
“回去吧。天冷。”
宋悯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皇帝叫住她。
“明天朕去看你。”
宋悯站在雪里,背对着他。她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福了福身。
“臣妾等皇上。”
她走了。红衣在雪地里慢慢走远。沈粟跟在她身后。他看见皇帝站在梅林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皇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站了很久。
沈粟跟着宋悯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回毓秀宫。一路上她没说话。进了寝殿,她把门关上。她站在门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沈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声。
他站在门外,没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雪,化成了水。他攥了攥,又松开。
他走到小灶房,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想起她跪在梅林里的样子。红衣,雪地,三愿。她念那三愿的时候,声音清清的。可她知道皇帝在听。她每一步都算好了。红衣。雪。梅花。祈福。她算好了皇帝今天会经过御花园。她算好了他会看见她。她算好了他会问。她算好了一切。复宠。她成功了。
他把糖浆倒进模具,等它晾凉。他切好块,摆进碟子里。他端着碟子走到寝殿门口,敲了敲门。
“娘娘。”
里面没声音。
“桂花糖搁在门口了。”
他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宋悯的手伸出来,把碟子拿进去。门又关上了。
沈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想起她刚才靠在门板上哭的样子。她在雪里跪了那么久,冻得嘴唇发白。她念那三愿的时候,念得那么真。可她现在在哭。她不喜欢皇帝。她甚至厌恶他。可她明天还要对着他笑。还要对他装柔弱。还要让他碰她的手。她受得了吗?她受不了。可她受着。她在门里哭。哭完了,明天继续。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复宠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可娘娘在哭。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雪还在下。入冬了,夜风冷得很。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