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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红衣 腊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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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沈粟去内务府领月例。
毓秀宫这个月的份例单子早就递上去了。炭、茶、花、摆设,按昭仪的位分,每一样都有定数。可沈粟到了内务府,管事的刘太监把单子接过去,扫了一眼,搁在案上。
“沈内侍,这个月炭火紧张,各宫都减了。毓秀宫那份,先欠着。”
沈粟看着他。
“茶呢?”
“陈茶。去年的。”刘太监从角落里搬出一只旧茶罐,搁在柜台上。罐子上落了一层灰。沈粟打开看了一眼,茶叶发黑,碎末多,闻着有股霉味。
“花呢?”
“那盆。”刘太监朝墙角努了努嘴。墙角搁着一盆月季,叶子枯黄,花瓣开败了,耷拉着脑袋。沈粟看了一眼。
“桌子。”
“那张。”刘太监又努了努嘴。墙角靠着一张旧桌子,漆面斑驳,桌角缺了一块,桌腿用麻绳绑着。
沈粟站在内务府的值房里,看着这些东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样一样点清了,让刘太监的人把东西搬回毓秀宫。刘太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内侍,回去跟宋昭仪说一声,今年冬天冷,炭火紧。让她多担待。等开春了,再补。”
沈粟垂着手,应了一声。他转身走了。走出内务府的时候,身后传来刘太监跟旁边小太监的笑声。很轻,但故意让他听见。
“一个失宠的昭仪,还想按份例拿东西?做梦呢。”
沈粟没回头。他走回毓秀宫,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院子里。黑炭、陈茶、枯花、破桌。他摆好了,站在院子中间,等着宋悯出来。
宋悯出来了。
她披着那件青灰色的披风,走到院子里,低头看了看。她看了一圈,没说话。然后她蹲下去,从黑炭里捡了一块。炭块碎了,沾了她一手黑。她拍了拍手,站起来。
“就这些?”
“就这些。刘管事说,炭火紧张,先欠着。茶是去年的。花是开败的。桌子是库房里最破的。”
宋悯看着那张破桌子,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
“好。”她说,“摆着。别收。就摆在院子里。谁来都看得见。”
沈粟看着她。
“娘娘……”
“内务府的人该换了。”宋悯说,“刘管事是周德海的人,跟赵婕妤那边走得近。他克扣本宫的份例,是有人授意。本宫失宠,他们踩本宫。可本宫还没死。本宫还在昭仪的位子上。他们克扣本宫的份例,就是失礼。失礼,就是有罪。”
她转过身,看着沈粟。
“你去写个折子。把内务府这个月给毓秀宫的东西,一样一样列清楚。黑炭几斤,陈茶几两,枯花几盆,破桌几张。列好了,搁在本宫案上。本宫要留着。”
“娘娘要递给皇上?”
“不急。”宋悯说,“先留着。等时机到了再递。”
她走回屋里,在妆台前坐下。她从铜镜里看着沈粟,开口。
“还有一件事。”
“娘娘吩咐。”
“给本宫做一身红衣。”
沈粟站在她身后,顿了一下。
“红衣?”
“红的。正红。料子要好的。云锦。做工要精细。赶在年前做出来。”
沈粟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
“娘娘,皇上不喜欢红色。”
宋悯从镜子里看着他。
“本宫知道。元妃不穿红。元妃穿月白,穿藕荷,穿淡青。皇上看惯了元妃的素色。所以本宫这七个月,穿的都是月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可皇上现在天天看赵婕妤穿素色。赵婕妤穿鹅黄,穿月白,穿浅绿。她越穿越素,皇上越看越腻。这时候,本宫穿一件红的……”
她顿了顿。
“皇上会觉得新鲜。”
沈粟看着她。她坐在妆台前,月白的宫装,散着头发。可她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看见的东西,火。七个月前在浣衣局,她摁着翠屏的头往冷水里按的时候,眼睛里有这种火。后来她封了昭仪,眼睛里变成了冷。现在火又回来了。
“娘娘想复宠。”
“本宫蛰伏了一个冬天。”宋悯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时候到了。赵婕妤站了皇后,周德海不会忍。他们快咬起来了。本宫要在他们咬起来之前,先让皇上看见本宫。”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梨树光秃秃的,秋千在风里晃。
“红衣。赶在年前。本宫要在除夕宴上穿。”
沈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想起七个月前,他给她穿月白的时候,她推回来,说“我不喜欢这些颜色”。她喜欢红色。她爹说她穿红的好看。那匹石榴红的织锦,还没来得及裁,家就没了。
“是。”他说,“奴才去找料子。”
他转身要走,宋悯叫住他。
“沈粟。”
他停住。
“你刚才去内务府,他们给你脸色看了?”
沈粟没回头。
“没有。”
“你手上有炭灰。”宋悯说,“你平时从内务府回来,手上干干净净的。今天沾了炭灰。刘管事让你自己搬的东西?”
沈粟站在门口,垂着手。
“奴才自己搬的。”
宋悯看着他背对着她的样子。他站得很直,跟平时一样。可她看见他后颈那条筋绷得很紧。她看了两秒,开口。
“你受的委屈,本宫记着。”
沈粟站在门口。他没回头。
“奴才不委屈。”
“你委屈。”宋悯说,“你是本宫的人。他们给你脸色看,就是给本宫脸色看。”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本宫的人,只有本宫能给他脸色看。只有本宫能羞辱他。别人,不配。”
沈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松开。
“娘娘。”
“嗯。”
“红衣,年前赶得出来。料子奴才去找。云锦不好弄,但奴才有办法。”
“去吧。”
沈粟推开门出去了。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炭灰,黑黑的。他攥了攥,又松开。他想起刘太监的笑声,想起那句“一个失宠的昭仪,还想按份例拿东西”。他想起宋悯刚才说的那句话。“本宫的人,只有本宫能给他脸色看。只有本宫能羞辱他。别人,不配。”
她说他是她的人。她说只有她能羞辱他。这话不好听。可他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心没那么凉了。
他往内务府的方向走了回去。他得去找云锦。红衣要赶在年前做出来。除夕宴上,宋悯要穿。
那天晚上,宋悯照旧去荡秋千。
天冷,秋千板上结了薄霜。她坐上去,沈粟站在她身后,虚虚护着。她荡了一会儿,停了。她坐在木板上,低头看着地上的枯叶。
“沈粟。”
“嗯。”
“刘管事今天让你搬东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粟站在她身后,手搁在绳子旁边。他沉默了一瞬。
“奴才在想,娘娘让奴才忍,奴才就忍。”
“本宫没让你忍。”
“娘娘没让奴才忍。可娘娘说过,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沈粟说,“时候没到,奴才不惹事。”
宋悯没说话。她坐在秋千上,仰着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说,本宫穿红的好看吗?”
沈粟站在她身后。
“好看。”
“你怎么知道?”
“娘娘穿什么都好看。”
宋悯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淡。她从秋千上下来,拍了拍裙摆。她走到沈粟面前,仰着脸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沈粟。”
“嗯。”
“红衣做出来,本宫穿着去除夕宴。你站在本宫身后。他们踩你,本宫一个一个还回去。”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秋千不用紧。年后还要荡。”
沈粟站在梨树下面,看着她走进寝殿。门关上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入冬了,夜风冷得很。他攥了攥袖中那支断了的白玉簪,又松开。
他走到小灶房,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本宫的人,只有本宫能给他脸色看。只有本宫能羞辱他。别人,不配。”她把他当什么?棋子?奴才?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火是冲着他的。她在护他。用她自己的方式护他。
他把糖浆倒进模具,等它晾凉。他切好块,摆进碟子里。他端着碟子走进里间。宋悯已经躺下了。他把碟子搁在床头小几上。
“娘娘。”
“嗯。”
“桂花糖搁这儿了。”
宋悯没动。
“沈粟。”
“嗯。”
“红衣做出来之前,本宫还是穿月白。你明天去内务府,他们给什么你拿什么。别争。别吵。等本宫穿上红衣,再跟他们算账。”
“是。”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蜷在被子里的身影。他想起刘太监的笑声,想起那张破桌,想起那盆枯花。她让他忍。他忍。等红衣做出来。等除夕宴。等她穿上红衣。
他推开门出去。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的。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只有她能羞辱奴才。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奴才认了。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入冬了,夜风冷得很。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去内务府。明天他还要找云锦。明天他还要熬桂花糖。
娘娘要穿红衣。他去找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