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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藏器 赵婕妤站队 ...

  •   赵婕妤站队了。

      沈粟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天冷得很,毓秀宫的井水结了薄冰,沈粟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井边把冰敲开。这天他敲完冰,进了里间,宋悯正靠在床头喝白水。她把杯子搁下,看他脸色。

      “说。”

      “赵婕妤站了皇后。”

      宋悯没说话。

      “腊月初三,皇后在坤宁宫设了小宴,只请了赵婕妤一个人。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赵婕妤手里多了一对翡翠镯子。是皇后赏的。”

      “周德海那边呢?”

      “周德海不知道这件事。他腊月初四去找赵婕妤,赵婕妤称病没见。周德海的人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赵婕妤从后门送了两盒点心出去,说是给周公公的。周德海收了点心,没说话。”

      宋悯靠在床头,抱着胳膊。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那棵梨树光秃秃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笑了一声。

      “蠢货。”

      沈粟看着她。

      “赵婕妤这个人,眼皮子浅。”宋悯说,“周德海养了她两年,把她送进宫。她一得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皇后递个镯子,她就站过去了。她以为站了皇后,就有了靠山。可她不想想——周德海是太监,皇后是后宫之主。她站了皇后,就得罪了周德海。周德海在宫里三十多年,手里攥着多少人的把柄?他收拾不了一个赵婕妤?”

      她拿起床头那把缺齿的木梳,在指间转了一圈。

      “蠢货。”她又说了一遍,“如果是本宫,本宫谁也不站。皇后拉拢本宫,本宫谢恩。周德海递话,本宫听着。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给点甜头。两边都互相拿捏。这样本宫才能在中间站住。一旦站了队,就受制于人。站了皇后,就得听皇后的。站了周德海,就得听周德海的。本宫谁的话都不听。”

      她说到“本宫谁的话都不听”的时候,目光从木梳上移开,落在沈粟脸上。很短。只有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转那把木梳。

      沈粟站在她面前。他听懂了。她说的不是赵婕妤。她说的是他。她谁的话都不听。她不受制于人。包括他。她是他的棋子,可她不受他控制。他把她养成元妃的样子,送到皇上面前。可她从第一天起就没听过他的。她骂他,摔他东西,捏他下巴,逼他表忠心。她信他一半,扔了一半。她没有站他的队。她站在她自己那边。

      “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宋悯把木梳搁在膝上,声音淡淡的,“这是《礼记》里的话。意思是,君子在人前,每一步都不能错。本宫现在就是‘不失足’。本宫谁也不站,本宫就在毓秀宫里待着,让他们自己去斗。”

      沈粟看着她。

      “娘娘的意思是,谁也不帮?”

      “谁也不帮。”宋悯说,“皇后拉拢赵婕妤,本宫不管。周德海跟皇后翻脸,本宫也不管。赵婕妤夹在中间受气,本宫还是不管。本宫只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

      “送经。”

      沈粟看着她。

      “初一十五,照送不误。”宋悯说,“太后收不收,本宫都送。本宫做给皇上看,做给后宫看,做给皇后看。宋昭仪不争不抢,不站队,不结盟。本宫就是一个在病中抄经的人。谁赢了,本宫都不得罪。谁输了,本宫也不同情。”

      她把木梳拿起来,搁在桌上。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她说,“本宫要把本事藏在身上,等时机到了再动。本宫现在就是在藏。本宫把爪子收起来,把牙也收起来。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本宫再出来。”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沈粟。

      “你说,本宫说得对不对?”

      沈粟站在她面前,垂着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说得对。”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淡。

      “你急吗?”

      沈粟看着她。

      “奴才不急。”

      “真不急?”

      “真不急。”沈粟说,“娘娘藏器,奴才也跟着藏。娘娘等时机,奴才也跟着等。娘娘不动,奴才不动。”

      宋悯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但比平时暖了些。

      “好。”她说,“那你就跟着本宫藏。藏到开春。藏到他们自己咬起来。”

      她从床头拿起那卷抄了一半的经,摊在膝上,提笔蘸墨,继续抄。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沈粟站在旁边,看着她抄。她抄的是《法华经·方便品》。他看了一会儿,开口。

      “娘娘。”

      “嗯。”

      “太后那边,明天还送吗?”

      “送。”宋悯头也没抬,“明天十五。照送。”

      “是。”

      沈粟退了出去。他走到外间,站在窗前。窗外那棵梨树光秃秃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绳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小灶房。

      他挽起袖子,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把桂花撒进去,搅匀。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本宫谁的话都不听。”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在告诉他,她不听他的。她是他的棋子,可她不受他控制。她跟他,是两路人。可她又让他跟着她藏。娘娘藏器,奴才也跟着藏。她不信他。可她用他。

      他端着碟子走进里间。宋悯还在抄经。她把笔搁下,接过碟子,拿了一块糖,放进嘴里。

      “沈粟。”

      “嗯。”

      “明天送完经,去查查赵婕妤跟皇后身边那个管事嬷嬷,私下见过几面。查到了告诉我。别动手。”

      “是。”

      “还有,”她嚼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去问问福安,皇上最近翻谁的牌子多。赵婕妤,还是林美人。”

      “是。”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坐在窗下抄经的背影。她瘦了很多,可她的背还是直的。她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她在藏。他也在藏。藏到开春。

      他推开门出去。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的。他攥了攥袖中那支断了的白玉簪,又松开。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谁也不站。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包括奴才。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入冬了,夜风冷得很。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去慈宁宫送经。明天他还要查赵婕妤。明天他还要问福安。

      娘娘藏器。他跟着藏。娘娘等时机。他跟着等。娘娘不动。他不动。可娘娘说“本宫谁的话都不听”的时候,看的是他。她在告诉他——你养了我七个月,可我从来就不是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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