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静观 沈粟查了三 ...
-
沈粟查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宋悯面前,把查到的消息一条一条说了。
“赵婕妤这一个月侍寝五次。其中三次,是皇后安排的。皇后在皇上面前提了赵婕妤的名字,说赵婕妤年轻懂事,该多陪陪皇上。皇上听了,就去了。”
宋悯坐在窗下,手里攥着那把缺齿的木梳,没梳头。她听着,没说话。
“周德海那边,最近跟坤宁宫走得近。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跟周德海手下的一个太监是老乡。两个人这个月见了三回面。见面说的是什么,奴才没查到。但见面的地方,是坤宁宫后面的小佛堂。”
宋悯把木梳搁在膝上。
“皇后和周德海。”她说,“一个管前朝,一个管后宫。联手了。”
“是。”
“他们联手推赵婕妤。”宋悯说,“赵婕妤得宠,本宫失宠。赵婕妤踩本宫,皇后在后头撑腰。周德海在皇上面前说赵婕妤的好话。三个人,一条线。”
沈粟看着她。
“娘娘——”
“不急。”宋悯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梨树光秃秃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入冬了,天冷得很。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她说,“这是程颢的诗。意思是——你看着万物,万物自己会长。你急,它不长。你不急,它也不慢。该来的都会来。赵婕妤现在得宠,皇后在后头推,周德海在前头拉。三个人绑在一起,看着是铁板一块。”
她转过身,看着沈粟。
“可铁板也有缝。”
沈粟看着她。
“皇后推赵婕妤,是为了对付本宫。周德海推赵婕妤,是为了对付本宫。他们各怀心思,只是暂时联手。赵婕妤自己呢?她年轻,她得宠,她觉得自己能取代本宫。她不会甘心只做皇后的棋子。等她翅膀硬了,她就会想自己飞。到那时候,皇后和周德海就拴不住她了。”
她走回窗下,坐下。把木梳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本宫不急。本宫等着。等赵婕妤跟皇后离心,等周德海跟皇后争利。等他们自己咬起来。本宫就在这儿,看着。”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什么都看透了。皇后的算盘,周德海的算盘,赵婕妤的算盘。她坐在毓秀宫里,一个月不侍寝,炭是黑炭,茶是白水。可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娘娘说的是。”他说。
宋悯看了他一眼。她把木梳搁在膝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架秋千。
“你是聪明人。”她说。
沈粟站在她面前,没接话。
“你在宫里十一年,从皇上身边到浣衣局,又从浣衣局爬回来。你什么没见过?你查了三天,查出皇后跟周德海联手。你心里清楚,现在动不得。赵婕妤正得宠,皇后在后头撑。本宫要是这时候动手,就是以一敌三。输定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查到了,但你没劝本宫动手。你只是把消息告诉本宫。你等本宫自己决定。”她说,“你是个聪明人。”
沈粟垂着手,站在她面前。
“奴才是娘娘的奴才。”他说,“娘娘怎么决定,奴才怎么做。”
“你这话说得好听。”宋悯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淡,“可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宋悯怎么还不动手?她是不是怕了?她是不是没本事对付皇后和周德海?”
沈粟看着她。
“奴才没这样想。”
“那你急什么?”
沈粟沉默了一瞬。
“奴才不急。”
“你急。”宋悯说,“你三天查了这么多东西,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你站在本宫面前,话说得比平时急。你急。你怕本宫不动手,怕本宫真失宠。你怕你的棋废了。”
沈粟看着她。他没否认。
“可本宫告诉你,”宋悯的声音低下来,“本宫没怕。本宫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服,什么苦没吃过?黑炭,白水,冷屋子。本宫冻不死。本宫等得起。你等不等得起?”
沈粟看着她。她坐在窗下,月白的宫装,散着头发,手里攥着那把缺齿的木梳。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色发白。可她说“本宫等得起”的时候,下巴抬着,眼睛很亮。
“奴才等得起。”他说。
“那你回去歇着。”宋悯把木梳搁在桌上,“明天去慈宁宫送经。照旧。初一十五,一天不落。太后收不收,你都送。”
“是。”
“赵婕妤那边,你盯着。别动手。看她跟皇后什么时候离心。看她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能飞了。”
“是。”
“周德海那边,你继续查。但别查得太紧。让他觉得他在查你,你在躲。让他觉得你怕了。”
“是。”
宋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本宫累了。你出去吧。”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她瘦了很多,可她的背还是直的。她说“万物静观皆自得”。她说“你是个聪明人”。她说“本宫等得起”。她什么都看透了。皇后、周德海、赵婕妤。她坐在毓秀宫里,等着他们自己咬起来。
他推开门出去。他走到小灶房,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怕你的棋废了。”她说得对。他怕。可他怕的不光是棋。她要是倒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棋,人,什么都没有。
他把糖浆倒进模具,等它晾凉。他切好块,摆进碟子里。他端着碟子走进里间。宋悯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把碟子搁在她手边。
“娘娘。”
“嗯。”
“桂花糖搁这儿了。”
宋悯睁开眼,看了看碟子。她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苦。回甘。
“沈粟。”
“嗯。”
“你急的时候,话比平时多。”她说,“以后急了,少说话。多做事。”
沈粟站在她面前,垂着手。
“是。”
“出去吧。”
他退出去,把门关上。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汗。他攥了攥,又松开。他从袖中摸出那支断了的白玉簪,拇指摩挲着断裂处的毛边。
她说他是聪明人。她说他急的时候话多。她说以后急了少说话,多做事。她在教他。她坐在毓秀宫里,一个月不侍寝,炭是黑炭,茶是白水。可她还在教他。
他把簪子收回袖中,往自己的屋子走。他站在屋子门口,回头看了看毓秀宫的灯火。灯还亮着。她还没睡。她在抄经,或者在看书。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进去了。
他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奴才是聪明人。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聪明人急了,也是聪明人。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入冬了,夜风冷得很。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去慈宁宫送经。明天他还要盯赵婕妤。明天他还要查周德海。
她说等得起。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