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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入冬 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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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
毓秀宫院子里那棵梨树,叶子落尽,枝头光秃秃的。秋千还在,绳子入冬前又紧过一回,木板被风吹得发白。宋悯每天午后去荡一会儿。不荡多,一炷香。荡完了就回屋,坐在窗下抄经。
她抄经的时候很安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抄完了搁在一边,攒成一摞。初一十五让沈粟送去慈宁宫。太后收不收,她不管。收了也好,不收也好。她照送不误。
皇帝没来过。
重阳宴之后,皇帝来过一次。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好好养着”,就走了。后来就再没来。毓秀宫门口冷落得很,连日常的份例都开始缺斤少两。
炭是黑炭,烧起来烟大,呛人。宋悯让人撤了,换了个手炉。君山银针也没了,内务府说贡茶有限,先紧着别的宫。宋悯没说什么,让沈粟把茶盏收了,改喝白水。玉泉山的水也没了,她就喝井水烧开的。井水有土腥味,她喝了一口,皱眉,搁下了。
后来连井水她也不喝了。渴了才抿一口,不渴就不喝。
沈粟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可他攥着袖中那支断簪的手,一天比一天紧。
后宫的人开始踩了。
先是赵婕妤。她派了个宫女来“探望”,说是探望,进了门眼睛四处看。看毓秀宫的陈设,看宋悯的脸色,看炭盆里烧的是什么炭。她看了一圈,回去之后,赵婕妤就在自己宫里笑。
“宋昭仪那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她还坐在窗下抄经呢。抄了有什么用?皇上又不看。”
这话传到了毓秀宫。沈粟听见了。他没告诉宋悯。可宋悯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外头说什么?”
“没什么。”
“沈粟。”
沈粟垂着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赵婕妤那边传话,说娘娘失宠了。说娘娘抄经没用。说娘娘宫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宋悯听了,没恼。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笔,低头继续抄经。抄完了那一页,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冰窖?”她看了看炭盆。炭盆里烧的是黑炭,烟大,火不旺。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那就把炭盆撤了。不烧了。本宫不冷。”
沈粟看着她。
“娘娘——”
“撤了。”
沈粟把炭盆端了出去。他站在廊下,把炭盆搁在角落。风吹过来,冷得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佛经照抄。
初一十五,沈粟照旧去慈宁宫送经。太后有时收,有时不收。收的时候,管事嬷嬷接过去,随手搁在案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收的时候,管事嬷嬷把经卷递回来,说“太后说了,宋昭仪有心了。不必再送”。沈粟接回来,第二天再来。
那天从慈宁宫回来,沈粟走在回廊上,遇到了周德海。
周德海站在回廊拐角,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看见沈粟,笑了笑。
“沈内侍。又去送经?”
“是。”
“宋昭仪倒是虔诚。”周德海说,“可惜啊,佛渡有缘人。宋昭仪跟佛,缘分浅了些。”
沈粟垂着手,没接话。
“老奴听说,皇上一个月没去毓秀宫了。”周德海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沈内侍,你是个聪明人。你在宫里待了十一年,你该知道——这宫里,失宠的人,比死了的人还难过。死了的,一了百了。失宠的,一天一天熬。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沈粟低着头。
“周公公说得是。”
“回去吧。”周德海拍了拍他的肩,“替老奴跟宋昭仪问个好。就说,天冷了,让她多保重。”
沈粟应了一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他走出回廊,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攥了攥袖中的断簪。簪子冰凉,硌着他的掌心。
那天晚上,宋悯照旧去荡秋千。
天冷,院子里没人。她坐在木板上,双手攥着绳子,脚离了地。秋千轻轻晃着,绳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仰着头,看着天上。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的。
沈粟站在廊下,看着她。
她荡了一会儿,停了。她坐在秋千上,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往屋里走。
沈粟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他开口了。
“娘娘。”
“嗯。”
“奴才说句话。”
宋悯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色发白。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说。”
沈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娘娘失宠一个月了。宫里的人开始踩了。炭是黑炭,茶没了,玉泉山的水也没了。赵婕妤在背后笑。周德海在回廊上堵奴才。娘娘,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怎么样?”宋悯打断他,声音很淡,“他们会把本宫怎么样?”
沈粟看着她。他没答。
“炭不好,本宫不烧了。茶不好,本宫不喝了。玉泉山的水没了,本宫喝井水。”宋悯的声音平平的,“本宫冻不死。渴不死。饿不死。他们还能怎么样?”
沈粟看着她。
“娘娘,您可以。但奴才——”
“你急什么?”宋悯看着他,目光很平,很淡。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冷。“这就急了?是不是觉得本宫这颗棋子不听话了?”
沈粟的脸色变了。很短。他垂下眼。
“奴才没有——”
“没有?”宋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没有仰视他的意思。她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你急的不是本宫的安危。你急的是你自己。本宫失宠了,你扶持本宫就白费了。你花了七个月,把本宫养成这个样子,送到皇上面前。现在本宫失宠了,你的棋废了。你急的是这个。”
沈粟站在她面前,垂着手。他没反驳。
“沈粟。”宋悯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说说,本宫说得对不对?”
沈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娘娘说了一半。”
宋悯看着他。
“奴才是急。”他说,“娘娘失宠了,奴才是急了。可奴才急的不是棋废了。棋废了,奴才还能再养一颗。可娘娘要是出了事——”
他顿了顿。
“娘娘要是出了事,奴才就什么都没有了。”
宋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很平,看不出什么。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
“你急的是本宫的安全?”她问。
“是。”
“比你的棋还急?”
沈粟沉默了一瞬。
“是。”
宋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淡。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那本宫就告诉你,你不用急。”
沈粟站在门口。
“本宫失宠,是本宫自己选的。”宋悯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皇上不来,是本宫让他觉得该冷一冷了。赵婕妤踩本宫,是本宫让她觉得自己能踩了。本宫在等。等他们再往上爬一步。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沈粟站在门口,听着。
“你回去歇着。”她说,“明天去查查赵婕妤。她一个月侍寝了几次。查查周德海最近见了谁。查查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是。”
“还有。”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闷闷的,“明天把秋千再紧一紧。”
沈粟站在门口,应了一声。他退出去,把门关上。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汗。他攥了攥,又松开。他从袖中摸出那支断了的白玉簪,拇指摩挲着断裂处的毛边。
他说了实话。他急的确实是她的安全。棋废了可以再养。她要是出了事,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说的“什么都没有了”,不光是棋。是人。
他把簪子收回袖中,往自己的屋子走。他站在屋子门口,没进去。他回头看了看毓秀宫的灯火。灯还亮着。她还没睡。她在抄经,或者在看书,或者在做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进去了。
他坐在书案前,打开柜子最里头那格,端出青瓷小罐。揭开盖子,桂花的清甜散出来。他夹了一块糖,放进嘴里。甜。苦。回甘。
他嚼着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急的不是本宫的安危。你急的是你自己。”她说得对。也不对。他急的是她自己。可这话他不能说。她不会信。
他把糖咽下去,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奴才是急棋废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奴才急的是娘娘。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入冬了,夜风冷得很。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去查赵婕妤。查周德海。查皇后。明天他还要去慈宁宫送经。明天他还要把秋千紧一紧。
她不信他急的是她。可他就是急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