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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宫宴 入秋了。 ...

  •   入秋了。

      梨树上的青梨终于黄了,摘了几个下来,酸得倒牙。沈粟把梨切成小块,搁在碟子里,端到宋悯面前。她吃了一块,皱眉,吐了出来。

      “酸。”

      “今年的梨不好。”

      “那就别摘了。”宋悯把碟子推开,“留着给鸟吃。”

      沈粟把碟子收走。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梨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入秋了。

      “娘娘。”

      “嗯。”

      “后天宫里设宴。重阳宴。各宫娘娘都要去。”

      宋悯靠在床头,抱着胳膊。她没说话。她装病一个月了,没出过毓秀宫的门。后宫的人都以为她快不行了。赵才人和林才人这两个月争宠争得厉害,赵才人仗着周德海撑腰,已经升了婕妤。林才人没什么根基,但也封了美人。

      “去。”宋悯说。

      沈粟看着她。

      “本宫得去看看。”宋悯的声音淡淡的,“看看那两个新人,长得什么模样。”

      “娘娘身子——”

      “本宫病着。”宋悯说,“病着也要去。病了这么久,总得让人看看,本宫还活着。”

      沈粟垂下眼。

      “是。”

      重阳宴设在太和殿。

      沈粟扶着宋悯进殿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看了过来。宋悯穿着月白的宫装,外面罩了一件青灰色的披风。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走路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随时要倒。沈粟扶着她,一只手虚虚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搁在她身后半寸的地方。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皇后坐在上首,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贵妃坐在皇后左手边,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赵婕妤坐在下面,年轻,艳丽,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林美人坐在她旁边,穿得素净些,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宋悯走到殿中,要行礼。皇帝在上首开口了。

      “免了。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

      “谢皇上。”宋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虚,“臣妾病着这些日子,没能给皇上请安,心里不安。今日重阳,臣妾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臣妾想见皇上。”

      皇帝看着她。她站在殿中,瘦得下巴都尖了,披风裹着身子,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看了一会儿,心里软了一块。

      “你该好好养着。”

      “臣妾也想养着。”宋悯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可臣妾一日不见皇上,就……”她顿了顿,没说完。

      皇帝看着她。

      “就什么?”

      宋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尾有一点红,像是忍了很久。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妃嫔交换了眼色。赵婕妤的嘴角撇了一下。林美人抬了抬头,又低下去。贵妃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皇帝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

      “赐座。”

      沈粟扶着宋悯走到下首的位子上坐下。她坐得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坐下之后,她轻轻喘了一口气。沈粟站在她身后半步,垂着手。

      宋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对面的赵婕妤和林美人。赵婕妤年轻,艳丽,眉眼间有几分像元妃。林美人低着头,侧脸的弧度也有几分像元妃。她看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

      “沈粟。”

      “嗯。”

      “那件鹅黄的,”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眉眼像。”

      沈粟低头看了赵婕妤一眼。他没说话。

      “那件素净的,”宋悯又说,“侧脸像。”

      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殿中的歌舞。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可她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攥了攥。

      沈粟站在她身后,看见了。她攥的是披风的穗子,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沈粟。”

      “嗯。”

      “你说,”她的目光落在赵婕妤身上,语气淡淡的,“是本宫像元妃,还是她像?”

      沈粟站在她身后,没答。

      “本宫是你养的。她也是周德海养的。”宋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你和她,一个给皇上送了个人。一个也给了。都是棋子。她像眉眼,本宫像全身。你说,皇上分得清谁是谁吗?”

      沈粟站在她身后,垂着手。他看着她攥着披风穗子的手。他没说话。他答不上来。因为她说的对。赵婕妤是周德海的棋子。她是他的棋子。他把她养成元妃的样子,周德海把赵婕妤养成元妃的样子。两个人,两枚棋,一个棋盘。皇帝坐在上头,看着她们,看的是同一个人。

      宋悯没等他答。她松开披风穗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算了。”她说,“本宫也不想知道。”

      她靠在椅背上,继续看歌舞。她的表情很平,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宫宴散的时候,皇帝叫住了宋悯。

      “你回去好好养着。朕过几日去看你。”

      宋悯福了福身。她的动作很慢,沈粟扶着她。她抬起头,看着皇帝,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病中的虚弱。

      “皇上不必挂念臣妾。臣妾有太医看着,好多了。”她顿了顿,“皇上也该多去看看赵婕妤和林美人。她们刚入宫,比臣妾更需要皇上。”

      皇帝看着她。她劝他去看别人。她病着,还在劝他雨露均沾。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削的肩,心里那点软变成了一点疼。

      “朕知道。”他说,“你回去歇着。”

      宋悯福了福身,转过身。沈粟扶着她,慢慢往殿外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殿里的妃嫔看着她的背影,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撇了撇嘴。

      出了太和殿,夜风吹过来。宋悯站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松开沈粟的手,直起身,把披风拢了拢。她走路的步子忽然稳了,快了。沈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

      “娘娘装得真像。”

      宋悯没回头。她走到回廊拐角,停了一下。

      “那个赵婕妤,”她说,“眉眼像元妃。周德海找的人,真是费了心思。”

      “林美人也像。”

      “林美人不像。”宋悯说,“她低头的样子像,但她不敢抬头。元妃不会低头。元妃只会安安静静地看着人。林美人是被家里人送进来的,她怕。”

      沈粟看着她。

      “赵婕妤不怕。”宋悯说,“她年轻,她得宠,她有周德海撑腰。她觉得自己能取代本宫。”

      她转过身,看着沈粟。

      “你说,皇上看见她的时候,想的是谁?”

      沈粟没接话。

      “想的是元妃。”宋悯替他答了,“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像元妃的人。他以为他在爱元妃。其实他谁都不爱。他只爱那个影子。谁像那个影子,他就爱谁。”

      她顿了顿。

      “本宫不争。”

      沈粟看着她。

      “本宫一个月不侍寝,过得挺好。”宋悯说,语气很淡,“本宫本来就不爱他。他去看赵婕妤也好,去看林美人也好。跟本宫没关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毓秀宫门口,她忽然停住。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梨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个黄梨。

      “沈粟。”

      “嗯。”

      “本宫想搭个秋千。”

      沈粟看着她。

      “什么?”

      “秋千。”宋悯走到梨树下面,拍了拍树干,“在这棵树上拴两根绳子,系一块板子。本宫小时候,家里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我爹给我搭的。后来抄家了,秋千也拆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粟。

      “本宫今天累了。不想回屋。你给本宫搭一架秋千。”

      沈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站在梨树下面,月白的宫装,披风搭在肩上。她仰着头看那棵梨树,月光照在她脸上,瘦得下巴都尖了。可她嘴角弯着,像是真的在笑。

      他想起七个月前,在浣衣局。她蹲在井台边洗衣服,背挺得笔直。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要。现在她要秋千。

      他转身去库房找绳子和木板。他找了一根粗麻绳,一块旧木板,搬到院子里。宋悯站在梨树下面看着。他蹲在地上,把绳子系在树干上,系得很紧。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跟从前给她梳头、化妆、穿鞋一样。

      秋千搭好了。宋悯坐上去。木板有点窄,她坐得很小心。她双手攥着绳子,脚离了地。沈粟站在她身后,虚虚护着。

      她轻轻荡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她的裙摆也跟着晃。她仰着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月亮挂在树枝后面,白白的,冷冷的。

      “沈粟。”

      “嗯。”

      “你说本宫还能荡多久?”

      沈粟站在她身后,手虚虚搁在她肩后半寸。他看着她的背,看着她攥着绳子的手。

      “娘娘想荡多久就荡多久。”

      宋悯没接话。她荡了一会儿,秋千慢慢停了。她坐在木板上,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她忽然开口。

      “赵婕妤的眉眼像元妃。林美人的侧脸像元妃。本宫全身都像元妃。”她顿了顿,“可皇上今天看本宫的时候,看的还是本宫。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粟看着她。

      “因为本宫不像元妃那样低着头。”宋悯抬起头,看着月亮,“元妃低头。本宫不低头。元妃等人来爱她。本宫自己争。”

      她从秋千上下来,拍了拍裙摆。她走到沈粟面前,仰着脸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跟七个月前在浣衣局井台边一样亮。

      “赵婕妤会低头。所以她只能像元妃的眉眼。本宫不低头。所以本宫能取代元妃。”

      她转过身,往寝殿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秋千留着。”

      沈粟看着她。

      “本宫明天还荡。”

      她走进寝殿,门关上了。沈粟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架秋千。木板在风里轻轻晃着,绳子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没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入秋了。夜风凉得很。

      他走到小灶房,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想起她坐在秋千上的样子。她仰着头看月亮,裙摆晃着,像是真的在笑。可她问他“还能荡多久”的时候,声音很淡。她不是问秋千。她问的是她自己。

      他把糖浆倒进模具,等它晾凉。他切好块,摆进碟子里。他端着碟子走进里间。宋悯已经躺下了。她背对着他,蜷在被子里。他把碟子搁在床头小几上。

      “娘娘。”

      “嗯。”

      “桂花糖搁这儿了。”

      宋悯没动。

      “沈粟。”

      “嗯。”

      “明天把秋千再紧一紧。绳子松了。”

      “是。”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蜷在被子里的身影。他想起她今晚在宴上问他的那句话。“是本宫像元妃,还是她像?”她问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答不上来。因为她说得对。赵婕妤是周德海的棋子,她是他的棋子。两枚棋,一个棋盘。他把她养成元妃的样子,周德海把赵婕妤养成元妃的样子。皇帝坐在上头,看的是同一个人。她什么都看透了。她知道自己像元妃。她也知道赵婕妤像元妃。她甚至知道自己是棋子。她只是不认。

      她说“本宫不争”。她说“本宫本来就不爱他”。她说“他去看谁跟本宫没关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她攥着披风穗子的手,攥得那么紧。她不爱皇帝。可她恨他。她恨他把她变成这个样子。她恨他让她像元妃。她恨他让她成了棋子。可她还要他做桂花糖。她还要他搭秋千。她还要他明天把绳子紧一紧。

      他推开门出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白,很冷。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本宫只是试试,还能不能荡。”

      他攥了攥袖中那支断了的白玉簪,又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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