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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找茬 宋悯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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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悯的病是装的。
太医不知道。太医每次来请脉,她都躺在帐子后面,声音虚弱地说几句。太医隔着帐子诊脉,诊完了开几副温补的方子,说“娘娘身子虚,还得静养”。沈粟把方子接过来,送走太医。等人走了,宋悯从帐子里坐起来,把那方子往桌上一扔。
“苦的。倒掉。”
沈粟把方子收起来,去煎药。药煎好了端进来,她闻一下,皱眉。
“太苦。重煎。”
沈粟端出去,重煎了一碗。她又皱眉。
“还是苦。不喝了。”
沈粟把碗搁在桌上。药凉了,他倒掉。第二天太医来,她继续躺回帐子里,声音虚弱。太医继续开方子。沈粟继续煎。她继续嫌苦。一碗药都没喝过。
她装病,装得很像。可她的脾气越来越大。
那天早上,沈粟端茶进来。她喝了一口,搁下。
“凉了。”
沈粟换了热的来。她抿一口。
“烫了。”
沈粟又换。第三杯搁在手边,她没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茶凉了都不知道换。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沈粟站在床边,垂着手。
“奴才这就去换。”
“不用了。”她把茶盏推到桌角,“不想喝了。”
沈粟退到一边。他刚站稳,她又开口。
“早膳呢?”
“在御膳房温着。”
“去端。”
沈粟去端了来。粥、小菜、一碟桂花糕。她看了一眼。
“粥太稠。”
换了一碗。她看了一眼。
“太稀。”
又换。她低头看了看。
“凉了。”
沈粟端着碗站在床边。他没说话。他去了御膳房,端了第三碗来。宋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不吃了。没胃口。”
沈粟把粥搁在桌上。他退到一边,站着。他站得很直,不躲,不辩,不动怒。跟七个月前在浣衣局被她骂的时候一样。
宋悯不看他。她看着窗外那棵梨树。青梨比前些天又大了一圈。还是硬的。
“沈粟。”
“嗯。”
“本宫那件月白的缂丝衫呢?”
“在柜子里。”
“拿出来。”
沈粟去拿了来。她看了一眼。
“皱了。”
沈粟把衣裳展开,抖了抖。她看了一眼。
“还是皱。”
沈粟去取了熨斗,把衣裳熨平。他熨得很仔细,每一条褶子都抚过去。熨好了,拎起来给她看。
宋悯看了一眼。她没接。
“不想穿了。放回去。”
沈粟把衣裳叠好,放回柜子里。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粟。”
“嗯。”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烦?”
沈粟转过身,看着她。她靠在床头,抱着胳膊,下巴抬着。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沈粟看着她。他没答。
“本宫让你换茶,你换。让你换粥,你换。让你熨衣裳,你熨。让你收回去,你收。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宋悯的声音很平,“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脾气?”
沈粟垂着手。
“奴才不敢。”
“不敢?”宋悯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冷,“你沈粟在宫里待了十一年,从皇上身边到浣衣局,又从浣衣局爬回来。你什么事不敢做?你连本宫你都敢送到皇上床上。你现在跟我说不敢?”
沈粟看着她。他没接话。
“你就这么忍着。”宋悯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本宫骂你,你受着。本宫打你,你受着。本宫让你做牛做马,你也受着。你忍了七个月,你就不累吗?”
沈粟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娘娘想让奴才怎么样?”
“本宫想让你有骨气一点!”宋悯忽然拔高了声音,她坐直了,瞪着他,“你这个人,你装什么奴才,装什么没脾气!你明明有手有脚有脑子,你明明可以——”
她停住了。她喘了一口气。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沈粟看着她。他忽然明白了。她骂他,找他茬,摔他东西。她不是恨他。她在逼他。她在逼他还手,逼他发火,逼他像个正常人一样跟她吵。她想看他动怒。她想看他有反应。她想看他不是那个笑眯眯的、什么都受着的沈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娘娘想让奴才有骨气。”他说,“可奴才的骨气,七个月前就跪在娘娘面前了。”
宋悯愣住。
“娘娘第一天来奴才院子里,揪着奴才的领口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奴才没答。娘娘骂奴才,奴才没恼。娘娘把簪子摔在奴才身上,奴才捡起来。从那天起,奴才的骨气就没了。”
他看着她。
“娘娘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娘娘让奴才送您去皇上面前,奴才送了。娘娘让奴才查周德海,奴才查了。娘娘让奴才换人,奴才换了。娘娘让奴才熬桂花糖,奴才熬。奴才没有骨气。奴才只有娘娘。”
宋悯看着他。她的胸口起伏着。她的眼眶更红了,但还是没哭。她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她的声音哑了,“你是在怪本宫?”
“奴才不敢。”
“你就是在怪本宫。”她别过脸,看着窗外,“你怪本宫把你的骨气磨没了。”
沈粟没接话。
宋悯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背对着他。
“出去。”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蜷在被子里的身影。她瘦了很多。她骂他,摔东西,找茬。她逼他发火。可她不知道,他发不了火。因为他欠她的。他把她送到皇上面前的那天,他就已经没有资格发火了。
他推开门出去。他走到小灶房,挽起袖子,开始熬桂花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把桂花撒进去,搅匀。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是在怪本宫。”她说得对。他是在怪她。可他不是怪她把他磨没了骨气。他怪的是,他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他把糖浆倒进模具,等它晾凉。他切好块,摆进碟子里。他端着碟子走进里间。宋悯背对着他,蜷在床上。他把碟子搁在床头小几上。
“娘娘。”他说,“桂花糖搁这儿了。”
宋悯没动。
“奴才告退。”
他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粟。”
他停住。
“明天不用给本宫换茶了。”她说,“换粥也不用。熨衣裳也不用。”
沈粟站在门口。
“本宫明天自己穿。”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你也歇一天。”
沈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没回头。他站了两秒。然后他开口。
“娘娘不用这样。”
“什么?”
“娘娘想骂就骂。想摔就摔。”他说,“奴才受得住。”
他推开门出去了。
宋悯躺在被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她翻了个身,看着床头小几上那碟桂花糖。琥珀色的,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苦。回甘。
她嚼着糖,眼眶红了。她没哭。她只是把糖咽下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