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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原谅 宋悯病到第 ...

  •   宋悯病到第十五天,后宫有了新动静。

      沈粟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喝粥。他站在床边,垂着手,等她把粥喝完。宋悯搁下碗,看他脸色不对。

      “说。”

      “皇上新纳了两个才人。”沈粟说,“一个姓林,一个姓赵。林才人是江南织造送进来的,赵才人是周德海的人。”

      宋悯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周德海的人?”

      “是。赵才人是他从扬州买来的,养了两年,这回趁着娘娘病着,送进了宫。”

      宋悯靠在床头,没说话。她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梨树。青梨比前几天大了些,还是硬硬的,不能吃。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好。好得很。”

      沈粟看着她。

      “本宫病了半个月,皇上就纳了两个。”宋悯的声音很淡,“他不是爱元妃吗?他有多爱?他爱元妃,爱到后位空了四年,爱到每天去梨树下面站一会儿。可他才等了本宫半个月,就等不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粟。

      “他爱元妃什么?爱她死了?”

      沈粟站在床边,没接话。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宋悯念了一句,嘴角弯着,那笑冷冷的,“你说他爱元妃。我看他爱的是美人。谁像元妃,他就爱谁。本宫像,他爱本宫。明天再来一个像的,他就爱别人。他的爱,不值钱。”

      “娘娘。”沈粟开口,声音很轻,“慎言。”

      宋悯看了他一眼。她没恼。她靠在床头,抱着胳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本宫病的这半个月,他来了三回。第一回说‘朕等你’,第二回说‘你好好养着’,第三回说‘朕改日再来看你’。改日。他的改日,就是转头纳了两个新人。”

      她顿了顿。

      “昏君。”

      沈粟垂着手,站在床边。他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皇帝确实纳了两个新人。赵才人是周德海的人,进了宫就是冲着她来的。林才人是江南织造的人,跟周德海不是一路,但也不是她的人。后宫多了两个对手。她病着,动不了。她只能看着。

      宋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粟。”

      “嗯。”

      “你当初把本宫送到皇上面前的时候,想过他会这样吗?”

      沈粟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本宫?”

      “告诉了,娘娘就不会跟奴才走了。”

      宋悯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你什么都算到了。”她说,“你算到他会宠本宫,算到本宫会恨你,算到他会见异思迁。你什么都算到了。”

      她收回目光,躺回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本宫累了。你出去吧。”

      沈粟没走。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紧闭的眼、抿紧的唇。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碟桂花糖,走回床边。

      “娘娘。”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吃块糖。”

      宋悯睁开眼。她看着他手里的碟子。琥珀色的糖块,半透明,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他端着碟子站在床边,低着头看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端得很稳。

      她盯着那块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把碟子打飞。

      碟子脱手,糖块砸在沈粟胸口,弹了一下,滚在地上。碟子磕在他肩上,碎成两半,落在地上。碎瓷溅到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口子。他站在那儿,没躲。

      宋悯盯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的胸口起伏着,下巴抬着。

      “本宫今天没心情吃。”她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你出去。”

      沈粟没动。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和那块沾了灰的桂花糖。然后他弯下腰,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他把那块沾了灰的糖也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

      “你什么都算到了。”宋悯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算到他会宠本宫,算到他会见异思迁,算到本宫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算到了所有的事。”

      她顿了顿。

      “沈粟,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沈粟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沾了灰的桂花糖。他没抬头。他跪了两秒。然后他开口。

      “奴才知道。”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桂花糖。”

      他停住。

      “明天继续做。”她说,“本宫今天不吃的,明天吃。”

      沈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攥了攥手里那块沾了灰的糖。

      “是。”

      他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毓秀宫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片和那块糖。碎片硌着他的掌心,手背上那道细口子还在渗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香炉边,把碎片扔了进去。然后他看着手里那块沾了灰的桂花糖。他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嘴里。

      甜。苦。回甘。

      他嚼着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可她说完之后,又说明天继续做桂花糖。她不原谅他。但她还要他的糖。

      他站在香炉边,嚼着那块沾了灰的糖。他想起六个月前,在浣衣局。她蹲在井台边,把翠屏的头摁进冷水里。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火。现在她眼睛里也有火。但那火是冲着他烧的。她恨他。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可她把毓秀宫交给了他。她把那些事交给他办的时候,没有犹豫。她恨他,但她信他一半。

      他嚼着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不原谅奴才。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明天桂花糖还得做。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黑了。毓秀宫的灯火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给她做桂花糖。后天还要盯着赵才人的动静。大后天还要替她拉拢林才人。

      她不原谅他。但她要他做事。她不原谅他。但她吃他的糖。这就是她给他的。一半信,一半恨。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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