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粟》樂优樂优刘

162、白发 沈粟趴在床

　　沈粟趴在床上。他的后背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是三十道杖痕。一道叠着一道。最深的那几道，渗着血。他动不了。他只能趴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宋悯在带孩子。有乳母帮着。可孩子不要乳母。孩子只要宋悯。

　　早上，孩子醒了。乳母去抱他。他哭。他不要乳母。他伸手，朝宋悯那边够。宋悯从床上起来。她抱起他。他不哭了。乳母站在旁边。

　　“娘娘。奴婢来吧。”

　　“他不要你。本宫抱。”

　　她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她给他穿衣裳。她不会穿。她穿反了。她重穿。孩子不耐烦，哼了两声。她哄。她拍。他安静了。她把他放在摇篮里。她去看账册。乳母在旁边守着。

　　孩子哼。乳母去哄。他哭。他不要乳母。宋悯放下账册。她走过来。她抱起他。他不哭了。她哄。她拍。她晃。他睡了。她把他放下。她回桌边。

　　中午，孩子醒了。乳母喂他米汤。他吃了一口，不肯吃。他要宋悯喂。宋悯接过去。她喂他。他吃了。他吃了半碗。她给他擦嘴。乳母在旁边收拾。

　　下午，内务府的人来了。宋悯抱着孩子，听人回话。孩子抓她的笔。她把笔拿开。孩子哭。她哄。她哄完了，人走了。她接着看账册。乳母在旁边守着。

　　晚上，孩子睡了。宋悯去看账册。乳母在旁边守着。孩子醒了。乳母去哄。他不要乳母。他哭。宋悯放下账册。她抱起他。她哄。她拍。她晃。他睡了。她放下他。她回桌边。

　　一晚上，醒了三四回。乳母每一回都去哄。每一回都哄不住。每一回都是宋悯抱起他。她抱他。她哄他。她拍他。她晃他。他睡了。她放下他。

　　天亮的时候，宋悯靠在椅背上。她闭着眼。她没睡。乳母站在旁边。

　　“娘娘。您歇会儿。奴婢守着。”

　　“他醒了你哄不住。本宫歇不了。”

　　沈粟趴在床上，听着。他听着她一个人带孩子。他听着乳母在旁边，帮不上忙。他听着她一个人看账册。他听着她一个人哄孩子。他听着她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他听着她一个人忙到天亮。他趴在床上。他动不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闭上眼。

　　他想起皇上说的话。皇上说，让她做元妃。皇上说，让她穿元妃的衣裳，绾元妃的发髻。皇上说，她要是再敢换，就打死他。

　　他趴在床上。他动不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听着她在外面忙。他听着孩子哭。他听着她哄。他听着她放下账册。他听着她抱起孩子。他听着她哄。他听着她拍。他听着她晃。他听着孩子睡了。他听着她回去看账册。他听着她一个人。他听着她一个人。

　　他趴着。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闭上眼。

　　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沈粟醒了。他的后背还疼。可他撑着床，起来了。他下了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里间门口。

　　门开着。宋悯坐在铜镜前。她没睡。她拿着一把梳子。她在梳头。乳母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睡了。乳母轻声开口。

　　“娘娘。您歇会儿吧。奴婢看着皇子。”

　　“你抱着他，他睡不实。你一放下，他就醒。本宫抱着，他才睡。”

　　乳母没说话。她抱着孩子，站在旁边。

　　宋悯梳了一会儿。她搁下梳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乳母。你下去吧。本宫守着。”

　　“娘娘。”

　　“下去吧。”

　　乳母抱着孩子，退出去。屋里只剩下宋悯和沈粟。沈粟扶着墙，走进去。他走到她身后。他站在她身后。他看着镜子里的她。她坐在铜镜前，穿着月白的寝衣，散着头发。她的脸白着，嘴唇也白。她瘦了很多。她眼下有青。她看了一会儿镜子。然后她开口。

　　“沈粟。”

　　沈粟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

　　“你过来。”

　　他扶着墙，走到她身后。他站在她身后。他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看了一会儿镜子。然后她开口。

　　“本宫才二十岁。”

　　沈粟看着她。

　　“娘娘。”

　　“本宫才二十岁。本宫长白头发了。”

　　她伸手，从鬓角拈起一根头发。白的。她拈着那根头发，给他看。他看见了。那根头发，白的。她二十岁。她长白头发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根白头发。他心口堵得慌。

　　“娘娘。”

　　“本宫这些天，一个人带孩子。乳母帮不上。他不要乳母。他只要本宫。本宫一个人看账册。本宫一个人处理六宫的事。本宫一个人哄他。本宫一个人抱他。本宫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本宫一个人忙到天亮。本宫累。本宫很累。本宫从来没这么累过。”

　　她顿了顿。

　　“本宫还要做元妃。本宫明天还要穿元妃的衣裳。本宫明天还要绾元妃的发髻。本宫明天还要做元妃。本宫做够了。可本宫得做。本宫不做，你就得挨打。本宫不做，本宫的孩子就活不了。本宫得做。本宫做一辈子元妃。本宫认了。”

　　她说着，声音很轻。她没哭。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你回去躺着。你后背的伤还没好。你别站在这儿。你回去躺着。”

　　“娘娘。”

　　“本宫让你回去躺着。”

　　沈粟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娘娘。奴才替不了娘娘。奴才动不了。奴才下不了床。奴才什么都做不了。奴才看着娘娘一个人带孩子，奴才看着娘娘一个人看账册，奴才看着娘娘一个人忙到天亮。奴才什么都做不了。奴才只能躺着。奴才心里难受。奴才比挨打还难受。”

　　宋悯看着镜子里的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别过脸。

　　“你蠢。”

　　“奴才蠢。”

　　“你回去躺着。本宫会把承元带好的。本宫会把六宫管好的。本宫会把元妃做好的。你回去躺着。你养好了，你再来帮本宫。你养不好，你就一直躺着。本宫不用你帮。本宫一个人也行。”

　　沈粟站在她身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是。娘娘。”

　　他转过身。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